船身轻轻晃动,藏身于浊水之下的“浮萍舫”,像一片被遗忘的枯叶,漂浮在死城与活世之间的缝隙里。
舱内昏暗,一盏油灯如将熄的喘息,映出陆昭渊指间那张焦边残页——上面的墨迹模糊,却像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眼。
火场中抢出的不只是纸,是真相的碎片,也是仇恨的引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退路。
残页在掌心微微发烫,指尖的刺痛与记忆深处的灼热重叠。
就在他凝神细看之际,那“天工坊·陆氏·待清除”七个血字之下,一些极细墨线如活物般缓缓浮现,汇成一行小字:“母血为引,非毒也,是钥。”
是钥?不是毒?
陆昭渊脑中轰然一响,一幕深埋于记忆中的画面被这行字无情地拽出。
义母临终前,口中涌出的并非鲜红,而是触目惊心的黑血。
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那根刚被陈文昭斩断的稚嫩断指,指甲深陷肉中,仿佛不是在感受离别的痛苦,而是在急切地确认着什么。
那时的他只懂哭嚎,如今想来,义母那混浊的眼底,分明是一种濒临绝望的托付。
“不对。”一旁沉默许久的老秤突然开口,他干枯的手掌在残页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厚度,随即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这纸不对劲。这不是血玉账册的原页,被人掉包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老秤眼神锐利如鹰:“真正的血玉账册,用的是传说中深海鲛人织就的‘鲛绡纸’,轻若鸿毛,坚韧异常,水浸不湿,火烧不毁。而这一页,”他指着陆昭渊手中的残页,“只是上好的宣纸,被特殊药水浸泡过,仿了个样子罢了。这是陈文昭故意抛出的诱饵!”
诱饵?
用一张假账册,引他入局,再将他彻底清除?
陈文昭的心机之深,让船舱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一直紧抿着唇的柳七娘,身体微微颤抖,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从船舱最里侧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截用红绳系好的断发,以及半枚裂口整齐的龙纹玉珏。
“昭渊,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柳七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但你不是。你娘叫陆明漪,曾是天工坊‘织机司’最惊才绝艳的主匠,也是鲁班秘匣最后一位封印者。”
陆明漪……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昭渊混沌的思绪。
“当年那场大火,是陈文昭为了夺取秘匣而放的。你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你,拼死冲出了火场。”柳七娘的眼中泛起泪光,“可她没能逃掉。陈文昭以‘防止天工坊秘术外泄’为名,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给她灌下了‘蚀脉散’。那不是立刻毙命的毒药,而是让她慢性中毒,日夜承受血脉被侵蚀的痛苦……他要让她活着,逼她说出秘匣的下落。”
她拿起那半块玉珏,指着上面光滑的裂痕:“这半块,是她拼尽最后力气留给你的。而另外半块,在魏忠贤手上。”
“魏忠贤?”陆昭渊猛地攥紧拳头,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是当今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对。”柳七娘点头,“当年他还没发迹,只是个痴迷于机关术,妄图借此求得长生的小太监。他与陈文昭,从那时起便是一丘之貉。”
所有的线索在陆昭渊的脑海中疯狂碰撞,最后汇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不再言语,独自走到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蹲下身,将那张被老秤断定为“诱饵”的残页,缓缓浸入冰冷的护城河水中。
水波荡漾间,那行“母血为引”的字迹旁,更多的水溶墨迹彻底显现。
那些字迹扭曲盘绕,竟是一段反向书写的匠家密语。
陆昭渊自小耳濡目染,瞬间便辨认出来:“子血归源,九井通幽,心室启时,母魂不休。”
子血归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