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未散,混杂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断脊岭下,曾经的官道已成炼狱,粮车焚毁的骨架仍在噼啪作响,东厂番子的尸首横七竖八,与惊死的马匹交叠在一起,场面惨烈。
可这惨烈中,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生机。
一群衣衫褴褛的乞儿正无声而高效地穿梭于战场,他们将烧得变形的火铳、断裂的马刀、甚至车轮上剥下的铁条一一收拢,汇集到枯井旁。
这些在世人眼中分文不值的废铁,此刻却是他们最宝贵的战利品。
陆昭渊站在高处,夜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袍,眼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小豆子跑到他脚边,用小小的身子蹭了蹭他,然后捡起一截炭条,在地上用力写下两个字:赢了?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孩童的天真和一丝不敢确信的颤抖。
陆昭渊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豆子微烫的后颈,声音低沉而清晰:“赢的不是我,是敢于用破碗敲出雷鸣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劳作的背影——铁娘子正指挥着流匠们将尚有余温的铁器分类,阿七领着几个身手敏捷的少年搜检尸体,寻找可能遗落的令牌或信物,而老吴头,则带着人小心翼翼地熄灭余火,生怕引燃山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是这世道里最卑贱的尘埃,可就在今夜,这些尘埃汇聚成风暴,掀翻了东厂精锐的运粮车队。
就在此时,被他插入土中的那截竹棍残刃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陆昭渊眉头一挑,伸手握住。
只见战场上那些散碎的铁屑、无法被完整搬运的金属碎片,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一道道细微的黑线,贴着地面急速流向竹棍。
竹棍如长鲸吸水,将这些金属洪流尽数吞没。
棍身内部,那原本由铜汁浇筑的九道传震节点暗槽,竟如活物般自行延伸、交错、重组,最终分化出三十六个更为精密的微型机括舱。
每一个机括舱都小如芥子,内部结构繁复,似乎可以容纳某种特殊的机簧暗器。
这变化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当嗡鸣声停止时,竹棍的外表依旧朴实无华,但陆昭渊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内里的构造,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陆昭渊摩挲着棍身,心中疑云更重。
这竹棍是父亲陆明远留下的唯一遗物,他只知其坚硬异常,却不知还藏着这等诡秘。
“渊哥儿,”铁娘子沉着脸走了过来,她满是老茧的手中捧着一个被熔得半毁的火铳机括,“你看这个。”
陆昭渊接过,那机括的核心结构虽已残破,但依然能看出其设计远超当今大周的工艺水平,尤其是那三段式的连发扳机,构思之精巧,闻所未闻。
“这结构,”铁娘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惊疑与一丝恐惧,“像极了我师父当年偶然得到的一份残图,那图上画的,是前朝天工坊的禁忌之物——‘雷隼’。”
天工坊……雷隼……
这两个词像两根钢针,扎进陆昭渊的记忆深处。
他隐约记得,父亲的书房里似乎有过类似的图纸,但一夜灭门,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父亲的死,陆家的覆灭,难道不仅仅是因为党争?
思绪还未理清,断指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这痛感来得如此熟悉,与那夜陈文昭斩下他手指时的剧痛如出一辙。
他猛地低头,只见那个被白砚“放”回来的小乞儿,不知何时已跪在了井口,正高举着双手,掌心托着一封信。
那信封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得又黑又硬。
陆昭渊心中警铃大作,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死死盯住那个孩子。
孩子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让他过来。”陆昭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七上前搜过身,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让那孩子膝行到陆昭渊面前。
陆昭渊接过那封沉甸甸的血信,入手一片冰凉。
他撕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没有字迹,只有一样东西静静地躺在血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