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那口枯井已然脱胎换骨。
它不再是阴暗潮湿的藏身之所,而是这片废墟上悄然崛起的“残骸营”的中枢。
陆昭渊以老瘸拼死留下的地脉图为骨,将那本破烂的“声引篇”残章为肉,竟硬生生在这片瓦砾堆里,布下了一座闻所未闻的“三才归心阵”。
大阵以井为心,向外延伸出七道肉眼难辨的沟壑,连接着七处被清理出来的废井、地洞,是为七脉。
百名曾经的乞儿,如今的守灯人,便是支撑大阵的一百个节点。
他们不再漫无目的地瘫坐,而是盘膝于各自的阵位上,每人身前都放着一只破碗。
随着井口传出的特定鼓点,他们便会按照“生、息、灭”三种截然不同的韵律,轮转敲击碗沿。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取代了往日的哀嚎与呻吟。
小豆子被众人推为“听脉童”,他身子小,又天生双耳聪慧,能辨别常人无法察觉的地底微弱震动。
此刻,他就坐镇井心的一面薄铜盘上,耳朵上连着一根细长的铜丝,铜丝的另一端,则深深探入井底。
他的手边放着一块石板和一截炭条,任何经由铜丝传递而来的异常震情,都会被他第一时间描画下来。
铁娘子则带着几个寻来的流浪匠人,将所有能找到的废铁都投入了临时搭建的土高炉里。
熔化的铁水并未被铸成刀剑,而是一枚枚形制古怪、上粗下锐的“震钉”。
这些震钉被小心翼翼地钉入七眼脉口,极大地增强了阵法与地脉之间的共鸣。
阿七抱着手臂,看着这番神神叨叨的景象,忍不住笑骂:“你们这哪是守灯人,分明是叫花子打醮,装神弄鬼!”
陆昭渊正调试着井口的铜盘,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打醮是为请神,我们……是为请山。”
就在残骸营的秩序初步建立时,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通过“影册”的秘密渠道,第三次送到了陆昭渊手中。
纸条上附着一张极为潦草的手绘路线图,字迹却凌厉如刀:东厂将于五更时分,押送一批“黑金母矿”秘密通过青州北峡,随行护军仅五十人。
信的末尾,白砚用更小的字写着:此为诱敌之计。
陆昭渊瞬间便明白了白砚的意图。
这是阳谋,白砚要借他的手,毁掉这批关乎魏忠贤财路的母矿,为此不惜暴露一个看似薄弱的运输队伍来引他上钩。
他立刻召集了阿七、铁娘子和老吴头等人议事。
当听完整个计划,一直沉默的老吴头却第一个摇了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皱得像核桃:“不行。北峡是条死路,两壁陡峭,无粪道可滑,无油槽可燃,一旦进去,连条像样的退路都没有。”
阿七也难得地收起了嬉笑,神情凝重:“我也去探过,那地方邪门。更何况信上说,母矿藏于特制的千斤铁笼之中,就算我们的人能冲进去,没有重械,非烈火不能破。五十个东厂护军,个个都是好手,硬拼我们占不到便宜。”
议事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昭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了那根从不离身的竹棍上。
良久,他忽然伸手,在竹棍中段一处不起眼的竹节上轻轻一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竹棍从中裂开,露出了内部排列整齐的三十六个微型暗舱。
他看也未看,精准地从其中一个暗舱中,拈出三枚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冷光的怪钉。
“反脉钉。”他低声道,随即将三枚钉子稳稳插入井心铜盘的三个方位。
他朝小豆子点了点头。
小豆子会意,立刻将耳朵紧紧贴在连接着反脉钉的铜丝上,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