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刃余音未散，悬空的利器依旧在轻微颤抖，每一片寒光都映出墨九渊踉跄后退的身影。
他裸露在外的左臂机关，那原本精巧绝伦的机括与铜轴，此刻已被齐根斩断，断口处黑色的机油如污血般汩汩渗出，滴落在干燥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他双目镶嵌的铜镜片正以一种失控的频率剧烈震颤，镜中清晰地映出陆昭渊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竹棍，以及棍身上正逆流而上的诡异血纹——那并非雕刻，而是一枚枚青铜古篆，竟仿佛有了生命，在他的皮肉筋脉之间缓缓游走，如同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赤色小蛇。
墨九渊的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你……你用了‘血祭引灵’？这不可能！你根本不懂匠咒！”
陆昭渊拄着竹棍，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他那被斩断一截的手指，创口处的筋肉向外翻卷，鲜红的血液并未凝固，反而顺着竹棍的天然纹理，一滴滴汇入核心的榫眼之中。
棍身随之发出一阵微弱的鸣动，仿佛一头饥渴的凶兽，正贪婪地饮尽这痛楚与牺牲。
他没有回答墨九渊的质问，只是将目光越过高台，投向后方那层层叠叠、如同蜂巢般的铁架囚笼。
每一具被禁锢的“无血机关人”胸甲上，都冰冷地刻着它们的名字与原属工坊。
其中一排字迹，如烙铁般烫进了陆昭渊的眼底：“天工坊·陆氏旁支”。
与此同时，身影如鬼魅的铁蝉已悄然靠近一座囚笼。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一具女性傀儡冰冷的面颊，腰间的“鸣蝉刃”毫无征兆地嗡鸣起来，声音越来越急。
她心中一动，缓缓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刀刃的震颤之中。
刹那间，一阵微弱、断续的心音竟跨越了血肉与钢铁的界限，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不可造铳……百姓非靶……”
铁蝉猛然睁眼，眼中满是骇然：“他们……他们还没死！神识被困在了脑枢核心，依靠地脉的震波，维持着最后一线清明！”
话音未落，一直趴在地上侧耳倾听的老铜脸色骤变，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嘶哑：“我明白了！整个峡谷，整个铸兵坑，就是一座倒置的巨型编钟！那些埋在地下的‘活枢’，根本不是什么能量核心，他们是用活人当共鸣柱！每启动一阵杀伐大阵，就有一批人被活活榨尽心脉，化为阵法的养料！”
陆昭渊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断指。
他忽然想起，幼时义母为他包扎伤口时，曾含泪说过：“昭渊，你这根手指不是白断的，它记得回家的路。”多年来，这断指之处早已麻木，可在此刻，那麻木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所取代，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正在他的骨缝深处，一笔一划地镌刻着什么。
一直沉默的石哑缓步上前，他没有言语，只是用手中的石凿在地上划刻。
三横，两竖，一个触目惊心的“悔”字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随即，他又伸出手指，指了指天，指了指自己的心，最后指向不远处那块记录着天工坊历史的石碑。
做完这一切，他举起石凿，重重地叩击了一下自己舌根上的铁钉，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如同暮鼓晨钟。
老铜浑身一震，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替他说了出来：“石哑是说……当年天工坊祖师立下‘四不造’的铁律戒条——不造屠城灭种的火器，不铸伤天害理的刑具，不炼有伤天和的延寿邪机，不出卖同门的叛匠名单。可是后来……有人破了戒。”
陆昭渊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记起来了，那个灭门的血色雨夜，那个砍下他手指的黑衣人，在动手前曾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鲁班秘匣里，不该藏着所谓的善。”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断指，本身就是一道被强行抹去的“守道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