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庙四壁透风,寒意如针,刺得陆昭渊断指处的旧伤隐隐作痛。
他没有生火,只是借着窗外凄冷的月光,凝视着手中的竹棍。
棍身内部,那根细若游丝的青铜线仍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蠕动、盘绕,像一条沉睡的龙,尚未舒展其筋骨。
这件天工坊的秘器,还未真正醒来。
他不再犹豫,并指如刀,在自己满是厚茧的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涌出,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在这酷寒的夜里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他将温热的血精准地涂抹在棍身上七处略微凸起的节点上,那里是机关枢纽的核心。
血珠沁入竹纹,仿佛被饥渴的土地瞬间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随即,他闭上双眼,唇瓣翕动,一段古奥的音节自他喉间流淌而出。
那不是世间任何一种语言,更像是机括咬合、齿轮转动的共鸣——石婆婆在弥留之际,烙印在他脑海中的《匠心诀》残篇。
刹那间,他脑内的世界轰然炸开!
那原本只能预演单一机关运转轨迹的视野,此刻竟如决堤的洪水,席卷了他整个神识。
不再是丝线般的因果,而是一幅铺天盖地的舆图,一幅流淌着时间与变数的活地图!
他“看”到了,百里之外,一座早已废弃的驿站将在明日午时因地龙翻身而轰然塌陷,驿站的地基之下,一段被尘封了数百年的古匠道将重见天日,其尽头,竟巧妙地连接着一条通往京城的漕河支脉。
他又“看”到了,三日之后,戒备森严的紫禁城北角楼,两班禁军换岗的衔接瞬间,会因为一名校尉的临时腹泻而出现一个长达十二息的致命空隙!
陆昭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已经超出了机关术的范畴,这不再是简单的因果推演,这是……这是传说中只有上古大匠才能触及的“阵法级模拟”!
他的心脏狂跳,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从怀中摸出七片薄如蝉翼的竹片。
这是他身上仅存的、来自天工坊的遗物。
他依循着脑海中浮现的星图方位,将七块竹片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冰冷的地面上,随后以自己断指处渗出的血珠为引,在竹片之间勾勒出玄奥的纹路,连成一个微缩的“九霄引雷阵”。
阵法刚成,异变陡生!
七块竹片竟无火自燃般地升起温来,其上血线流转,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幕。
光影汇聚,竟在地面投射出一幅三尺见方的动态沙盘。
沙盘之上,山峦起伏,宫殿巍峨,正是大明皇陵的地宫结构!
陆昭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地宫内九宫炼狱阵的巡逻路线、每一处致命机关的启闭周期、甚至连地宫内空气的流动方向和速度,都在沙盘上以毫厘不差的精度清晰演化。
这等情报,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在地宫中来去自如!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沙盘的边缘地带,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数百个缓缓移动的红点。
他认得那标记,那是魏忠贤麾下最恐怖的秘密武器——被改造过的半机械杀手,“厂卫人屠”!
他从未见过皇陵全貌,脑中更无半分相关记忆。
这些信息,只有一个来源——被血祭封印在秘匣深处,那七位天工坊先辈的集体记忆!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隐庐中,墨九渊面前的静心匣正剧烈震颤,发出的嗡鸣声几乎要撕裂空气。
突然,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匣中传出,将他的神识强行拖入其中。
黑暗里,他震惊地看到,匣内原本稳定循环的七道魂魄光影,竟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一道冰冷而戏谑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封锁,在他脑海中响起:“你看……他不是继承者,他是重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