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乌篷船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没有半点水声,便融入了那片能吞噬光线的河道。
船头,陆昭渊的身影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斗笠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点寒星。
左手缠绕的黑布已经湿透,血珠沿着指尖凝聚,然后悄无声息地坠入河中,像一颗颗红玛瑙沉入墨池,瞬间便被黑暗吞噬。
他体内残存的真气如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七处断裂的经脉,带来锥心刺骨的痛楚。
手中的竹棍冰冷而沉重,青铜纹路已然漆黑如墨,仿佛吸尽了三百匠魂最后的怨念。
每到子时,这根棍子便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发出一种细微的、类似无数人同时啜泣的哀鸣。
这声音不入人耳,却直击神魂,提醒着他这趟旅程背负着怎样的重量。
他凝视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河水,那水面不起一丝波澜,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琉璃。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与其说是自语,不如说是在对那些沉睡的魂灵起誓:“三百匠魂若成引路桩,皇陵之门将永不得破……晚棠,我不能再等你的药续命。小豆子,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船行至河心,周遭的死寂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低频嗡鸣打破。
那声音不像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从水底,透过船板,震动着他的骨骼。
陆昭渊的目光猛地投向岸边。
在一块凸出的巨大青石上,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盘腿而坐,正是这“无间渡”的摆渡人,人称“水婆子”。
她脸上布满尸斑般的褶皱,手中握着一管苍白的骨笛,正凑在嘴边。
笛声响起,没有丝毫乐感,反而像是老树腐朽的根须被硬生生掰断时发出的“咯吱”声,尖锐而粘稠。
就在笛声入水的刹那,河底的世界仿佛活了过来。
上百具被铁链穿透锁骨、钉死在河床淤泥中的尸首,竟在同一瞬间,僵硬地扭转了头颅。
他们空洞的眼眶,隔着浑浊的河水,齐刷刷地“看”向了陆昭渊的乌篷船。
一股阴寒至极的窥探感瞬间笼罩全身。
陆昭渊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伏低身子,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静心匣的灯焰虽然能遮蔽生机,但面对如此诡异的阵仗,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屏住呼吸,全部心神沉入手中的竹棍。
果然,棍身内部的青铜纹路,竟随着那诡异的笛音产生了共振,一排细若蚊足的《匠心诀》古篆在他的感知中缓缓浮现:“魂不散,桩未眠”。
他瞬间明白了。
这些被镇在河底的尸体,根本不是什么镇压水祟的邪物,而是一座巨大的、用人命构成的“活体地听阵”!
每一具尸首都是一个节点,水婆子的笛音就是指令,任何未经允许的活物闯入这片水域,都会被瞬间锁定。
若想强行潜行,无异于在百面铜锣之间走钢丝,动则惊天。
不能再等了。
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撕开左手指尖那已经凝固的伤口封皮,暗红的鲜血再次涌出。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血指按在竹棍的末端,沿着那些发黑的纹路迅速涂抹。
同时,他心中默念起《匠心诀》中一门早已被列为禁术的法门:“引魂·四式·归念”。
这是以自身血脉为引,强行与死物残存的执念建立瞬间联系的秘术。
一具离他最近的老匠人尸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画面中,是一座阴森的地下祭坛。
几十个年幼的童男童女被捆绑在石柱上,手腕被利刃划开,鲜血滴滴答答地流入祭坛中央一个干枯如老树根的物体上。
那枯根在吸饱了精血之后,竟微微蠕动起来,表面浮现出类似人脸的扭曲纹路。
一个阴柔的声音在旁边解说着:“此物以百年沉尸为根,以童子精血为养,待其根茎生出人脑之形,便是炼制‘长生蛊’的主药,咱家称之为‘尸参’。”那声音,陆昭渊至死也不会忘记,正是魏忠贤!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铁甲摩擦和水浪拍击的声响。
一艘巡河的铁壳船正亮着灯笼,缓缓驶来。
夜半换岗的时间到了。
陆昭渊知道自己不能再藏在船上。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出发前用义母留下的灶底油混合木炭粉末特制的“浊影膏”。
他飞快地将油膏涂满全身,这东西不仅能隔绝水汽,更能最大限度地减缓自身气息的外泄。
做完这一切,他一个无声的翻滚,如游鱼般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