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黑暗。
他潜游至河底,立刻就触摸到了一排排冰冷的、碗口粗的青铜锁链。
每一条锁链都穿透了一具尸首的琵琶骨,深深地钉入河床的淤泥之中。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这等惨无人道的布置,而是迅速摸出随身携带的一块残碑拓片。
这是他从断刃峡的天工坊废墟中带出来的唯一信物,上面只有一个刻了一半的古篆“归”字。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混入河底的淤泥中,用手指蘸着血泥,在那拓片上,将“归”字的最后一笔,一气呵成地补全!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以拓片为中心轰然扩散。
河底那上百具作为阵脚的尸桩,手臂竟同时微微一动,关节处发出朽木摩擦般的“嘎吱”声。
紧接着,他们齐刷刷地抬起了手臂,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东南方,大明皇陵的所在!
这股源自百魂执念的共鸣之力是如此强大,瞬间引动了整条暗漕的水下地脉。
正在行驶的巡河船如遭巨浪拍击,船底的机关齿轮发出一阵刺耳的乱响,舵盘疯狂逆转,船身完全失控,一头撞上了旁边的暗礁,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士兵的惊呼,缓缓倾覆。
岸上青石,水婆子手中的骨笛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站起,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骚乱的水面,脸上闪过极度的惊疑与一丝恐惧:“谁……是谁在替他们说话?”
陆昭渊趁着混乱,迅速游向地听阵的核心——主桩台。
那是一座由巨石垒砌的水下石龛,中央供奉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血红的水晶状物体,正在幽幽发光。
那正是尸参的本体!
隔着晶体,他甚至能看清里面封存着一张扭曲但依稀可辨的人脸。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正是当年青州知府的幕僚,也是参与天工坊灭门惨案的帮凶之一,“账房陈”!
原来如此,尸参不仅需要百年阴气和童子精血,更需要一个执念未消的生人脑髓作为核心,才能通灵引脉,监察一方!
他正欲伸手去取那尸参,一股森然的寒意陡然从背后袭来,仿佛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
他猛地回头,只见高高的桩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背脊挺直,却能听到里面传来钢铁摩擦的“铮铮”声,显然是植入了某种机关。
他的左眼不是肉眼,而是一颗稍小一些的尸参,正泛着与主桩台如出一辙的幽光。
“你毁我巡船,扰我镇阵,很好。”来人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质感,“你可知道,这一百零八根人桩,每一具,都是我‘铁脊梁’亲手沉下去的兄弟?”他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们不死,我们漕帮剩下的几千子弟,就得被魏公公拉去京城,当那种见不得光的血滴子!你跟我讲江湖道义,我只问你,谁给我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铁脊梁猛地吹响一声尖锐的竹哨。
哗啦啦的水声大作,十三条黑影从他身后的水中窜出。
那是十三个活人,但他们全身的关节都已被卸掉,用更细的铁链穿透身体,像没有骨头的蛇一样在水中游动,狰狞地扑向陆昭渊。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退无可退!
陆昭渊他不再试图去夺尸参,而是猛地转身,将手中那根已经濒临破碎的竹棍,狠狠地插入了主桩台的基座石眼之中!
同时,他引爆了体内鲁班秘匣留下的最后一丝力量,对着铁脊梁嘶声怒吼:“我不是来夺你们性命的……我是来带他们回家的!”
“轰!”竹棍应声爆裂。
那层吸满怨念的黑纹寸寸剥落,露出了棍身原本的青金光泽。
一股纯粹而浩然的匠门正气轰然爆发。
一瞬间,河底那一百零八具尸桩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了微弱的蓝色残光。
他们不再指向皇陵,而是齐齐转向了高台上的铁脊梁,缓缓抬起了僵硬的手臂,仿佛在无声地指认——就是这个人,在那年冬月十七,亲手将天工坊的地下水道图纸交给了东厂,换取了他自己家人的免役和漕帮的苟活!
铁脊梁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眼中的尸参幽光剧烈闪烁,他状若疯狂地怒吼:“闭嘴!你们这些死人懂什么!你们不懂苟活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默默地走上了桩台,将手中的灯笼轻轻放在了陆昭渊的脚边。
是小豆子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
那微弱的灯火映照在河底,陆昭渊用血写下“归”字的拓片忽然大放光芒,每一个笔画都亮如白昼。
整条幽深的暗漕水道,开始剧烈地震颤,发出如巨兽恸哭般的轰鸣。
千里之外,京城,太液池底的一座密室中。
盘膝而坐的魏忠贤猛然睁开了双眼,他苍白的手指微微一颤,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追忆与警惕:
“……天工坊的那个名字,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