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魂共鸣,声若泣血。
“回家?你们这些被宗门抛弃的废物,还想回家?!”铁脊梁彻底陷入癫狂,他扔掉砍刀,双手猛地探入自己那根扭曲的铁脊之中,摸索片刻,竟从中抽出一根三寸长、通体漆黑、布满螺纹的钉子——镇河钉!
这是用来镇压大江龙脉的凶器,更是他一身修为的核心所在。
他面目狰狞,毫不犹豫地将那根镇河钉,狠狠刺入自己仅存的左眼中那颗跳动不休的尸参之上!
“既然不愿做桩,那便永世不得超生!”
“噗嗤!”
尸参应声爆裂!
幽绿色的光芒化作实质的冲击波轰然炸开,整条河道的水流都在这一刻骤然凝滞,仿佛时间被冻结。
铁脊梁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炸裂的尸参化作一道猩红色的雾流,沿着他的眼眶,疯狂注入脚下的主桩台,再顺着锁链涌入河床。
瞬间,百具刚刚行完封器礼的尸桩,眼眶中同时喷出墨绿色的黑焰!
它们的四肢以一种极其恐怖的角度扭曲、折断,竟开始自行拆解骨骼,又在机关术与尸解术的双重作用下,飞速重组成一具具半机关化、手持骨刃的“骨傀战阵”!
“焚魂启钥……他疯了!他竟然逆施《尸枢经》!”水婆子脸色惨白如纸,丢下手中的骨笛,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她知道,这一招是以献祭操控者自身的精魄为代价,强行激活死物体内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不死不休!
骨傀战阵已然成型,森然的杀机将陆昭渊彻底锁定。
就在这时,一艘没有任何帆布的小舟,鬼魅般悄然靠岸。
船头站着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哑艄公。
他掌心那个被河水泡得发白的“家”字,在幽暗的火光下格外刺眼。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盏用黄纸叠成的纸船,用火折子点燃,轻轻放入水中。
纸船摇曳着飘向河心,他随即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入一处翻涌着黑色气泡的泉眼。
那是漕河的“气眼”,常年喷涌地底浊气。
若不以活人的阳气与热血镇压,立刻便会引发地脉震荡,届时整条河都会沸腾。
哑艄公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泉眼,他下沉的速度极快,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安详。
他这一挡,不仅瞬间减缓了骨傀战阵身上黑焰的燃烧速度,更让河底沉积百年的磷火受到地气激发,争先恐后地浮上水面,勾勒出一条蜿蜒曲折、隐秘之至的水道轮廓。
那是……旧时天工坊专门用来运送机密建材的“匠漕故道”!
早已被朝廷填埋百年,传说,其尽头直通京城太液池!
陆昭渊瞳孔骤然一缩。
骨傀战阵的合围已近在咫尺。
岸边,一直抱着纸灯笼、瑟瑟发抖的小灯笼,忽然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看了看河中挣扎的陆昭渊,又看了看那些狰狞的骨傀,小小的脸上竟没有一丝恐惧。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纸灯笼,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呼——
灯火熄灭。
天地,在这一刹那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唯一的亮光,来自小灯笼那双清澈的眼眸。
一抹淡淡的、如同深海夜明珠般的蓝色幽光,从她瞳孔深处泛起,竟与百具骨傀眼中的黑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所有骨傀的动作,齐齐一顿。
它们身上的暴戾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随即,它们缓缓地、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朝着陆昭渊的方向,跪倒在冰冷的河床淤泥里,叩首三次。
“她不是祭品……她是……‘守灯人’……”远处的水婆子望着这一幕,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传说中,天工坊每百年便会诞生一位能够与匠魂沟通的灵童,手持不灭心灯,平息一切怨灵的躁动。
主桩台上,铁脊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湿滑的青铜台上。
他望着哑艄公逐渐下沉、直至消失的身影,以及那些向陆昭渊叩首的同门枯骨,脸上癫狂的笑容凝固了,最终化作两行浑浊的泪水。
“我……我也想回家啊……”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遥远的京城,东厂最深处的密室里,一盏以人血为油的魂灯,“噗”地一声,无风自灭。
值守的老太监浑身一颤,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地下的死寂:“总管!‘无间渡’的灯,熄了!”
河岸边,死里逃生的陆昭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河水让他几乎失去知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那个吹熄了灯火的小女孩已经力竭昏倒在地。
他没有片刻犹豫,奋力游向岸边,将瘦弱的女孩背在身上。
她很轻,像一片羽毛,身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陆昭渊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条由磷火照亮的、通往无尽黑暗的匠漕故道上。
那是唯一的生路,却也通向风暴的最中心。
他背着不省人事的小灯笼,一步步走向那幽深的洞口,冰冷的河水淹没他的脚踝,再到膝盖。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沉重的托付,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