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声嘶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栗,话音却被瞬间滔天的浊浪吞没。
乌篷船彻底倾覆的刹那,死寂的河面仿佛被投入巨石,轰然炸开。
一条比人臂还粗的青铜锁链搅动着腥臭的淤泥,自水下冲天而起,而在锁链的尽头,那被称为“铁链十三”的尸桩,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活了过来。
它的关节仿佛被尽数卸去,整个人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巨蟒,在锁链的牵引下扭曲游走。
水珠从它青灰色的皮肤上滚落,十指早已腐烂见骨,此刻却根根绷直,化作淬毒的骨钩,带起尖锐的破风声,直取陆昭渊的咽喉!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冷的铁链甚至已经擦过陆昭渊的脸颊,带起一道血痕。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远处的岸边芦苇丛中,骤然响起三声短促而单调的鸟鸣。
啾,啾,啾。
那不是真正的鸟叫,音调死板,毫无生气。
可这声音传入陆昭渊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是暗号,是义母在他还是个小乞丐时,手把手教他的保命讯号——火熄,人散,速退!
义母出事了?还是说,岸上另有埋伏?
思绪如电,陆昭渊猛然间记起一事。
他左腕上,还缠着一截早已被河水浸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半截红绳。
那是他从青州逃亡时,身上仅存的念想,是当年义母亲手缝进他破袄夹层里的护身符。
她说,这是灶王爷座前的灯芯,能辟邪。
辟邪?不,天工坊出来的东西,从来都只为杀人与破局!
陆昭渊他反手将断绳在尸桩滴落的尸油上轻轻一蘸,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河道中央那根最粗大的主桩台掷去!
红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主桩台的青铜底座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截毫不起眼的红绳,在接触到青铜锁链的瞬间,竟“轰”地一下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不大,却仿佛拥有生命,顺着纵横交错的青铜锁链飞速蔓延,如同一条条游走的血色丝线,瞬间遍布整个河床。
所过之处,一根根原本死寂的尸桩竟齐齐发出低沉的震颤与呻吟,仿佛被烈火灼烧的活人。
这红绳里浸的根本不是什么灶膛积炭,而是天工坊秘制的“引火磷粉”,专为点燃那些藏于水下或地底深处的机关引信而生。
此火看似微弱,燃烧的却是附着在锁链上的阴煞怨气,其音律与水婆子的骨笛声截然相悖!
果然,远处小丘上的水婆子脸色一变,指尖一颤,骨笛的音律骤然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她赖以掌控全局的地听阵,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盲区。
“就是现在!”
陆昭渊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一矮,不再与铁链十三纠缠,而是如游鱼般翻身扎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他双目紧闭,仅凭着记忆和触觉,在没过头顶的淤泥中疯狂摸索。
指尖很快触到了一块坚硬而冰冷的物体,边缘粗糙,上面似乎刻着字。
找到了!
就是那块刻着“归”字的残碑!
此刻,它竟因锁链上火焰的传导,正微微发烫。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仅剩的半截竹棍残骸狠狠插入残碑顶端的那个不起眼的碑眼中,随即并指如刀,在自己早已被锁链划破的手臂上用力一抹,带着淋漓的鲜血,在残碑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笔——捺,上重新描摹。
断指血为引,残碑为媒。
陆昭渊将最后一口气憋在胸中,嘴唇无声翕动,用唯有自己和这百具尸桩才能听懂的匠门秘语低声念道:“匠非土木,魂岂可囚?”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抽离了。
河床之上,那百具原本狰狞可怖的尸桩,动作齐齐一顿。
紧接着,它们不约而同地,缓缓转动僵硬的头颅,空洞的眼眶尽数朝向主桩台上那颗闪烁着幽光的尸参晶核。
而后,它们缓缓抬起手臂,在胸前交叉,手掌抚上对侧的肩膀。
这是天工坊弟子临终前的“封器礼”。
此礼一出,意味着他们体内的匠魂被重新唤醒,认祖归宗,自封为器。
从此,他们不再是任人驱使的行尸走肉,而是天工坊的归亡者!
“不!!!”
站在主桩台上的铁脊梁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子,竟能勘破他苦心经营十年的“无间渡”,唤醒了这些早已被抹去神智的匠魂!
他猛地从背后那根畸形的铁脊中拔出一把短而厚的砍刀,就要斩向连接所有锁链的中枢。
然而,他高举的刀还未落下,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将他推得倒退三步。
只听水下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窸窣之声,竟是那些早已腐朽不堪的尸桩舌骨,在与残碑的共振中,艰难地拼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