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深渊吹来,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
前方山路蜿蜒入雾,不知通向何处。
但他知道,这条路,每一寸都是用匠人的血肉铺就。
而他,终将用同样的方式,把它走完。
夜更深了,队伍静默前行。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碎石滚落。
第五日夜,行至“断魂弯”,众人止步。
塌方封路,乱石如山。
血脚七站在最前,望着那堵断壁,缓缓抬起手掌。
第五日夜,行至“断魂弯”,山风骤止,空气凝如铁块。
塌方的巨岩横亘前方,层层叠叠,宛如天崩倾泻。
月光被云层吞尽,唯有火把在众人手中颤抖,映出一张张惨白的脸。
乱石堆后,是深不见底的断崖,风从裂隙中钻出,带着陈年血锈与骨灰混杂的气息,仿佛整座山脉都在喘息着死者的遗言。
血脚七立于石前,铜皮脚掌深深陷入泥土,血迹已干成黑痂。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声音沙哑如磨刀:“活人开道,血引三步。”
十二纤夫默然解衣,割掌落印。
鲜血顺着岩石缝隙渗入,滴答、滴答……像是某种沉睡机关的心跳。
片刻后,地面微震,一块落石轰然偏移尺许,露出底下幽暗一隙——却远不足以通行。
“不够。”老吴头低语,眼中浑浊泛红,“三十年前,三百匠人齐献血脉,才开了半里纤道……如今只剩这点命?”
时间紧迫。
东厂密探已在百里外调动“铁狱卫”,若不能在两日内抵达地下漕仓交接点,他们将全数被灭口。
陆昭渊站在队尾,左臂断脉仍在隐隐作痛,布条下的伤口未愈,血珠不断渗出,顺着手腕流入竹棍残芯。
那棍子在颤。
不是风动,是它自己在震,像一头嗅到祭品的凶兽,在皮肉之下低吼:“痛够了……才能看见。”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猛地撕开封皮,腐肉翻卷,露出森白指骨与断裂经络。
他咬牙将断脉对准岩缝,狠狠拍地!
“啊——!”
鲜血喷涌而出,如泉激射。
刹那间,竹棍轰然裂开一线,黑纹暴涨,七道虚影自裂口中冲天而起——皆是残破剑傀,披甲执刃,眼眶燃火,竟是天工坊失传已久的“七杀巡灵”形态!
它们疾驰峭壁,在岩面疾刻符纹,每一划都精准无比,勾连成阵,正是《匠心诀》所载“天工步罡”路线!
“踏我血路!”陆昭渊嘶吼,声带撕裂,“一步一机关!”
众人含泪而进。
铁娘子第一个踏上血印,脚下一沉,松动铁钉弹出,卡住侧壁;老吴头紧随其后,足落之处,悬石偏转三寸,轰然砸向深渊;血脚七咬牙踩下最后一格,整段滑道如蛇脊扭动,碎石自行归位,岩层错动重组,竟缓缓铺出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倾斜甬道!
最后,合力拖棺上台。
千斤重椁碾过血痕,压入高台凹槽。
一声闷响,地动山摇,岩壁轰然洞开,幽深秘道显露,内里铁链垂挂,锈迹斑斑,似有无数镣铐曾在此磨穿骨肉。
就在此时,阴影中踱出一人——铁链十三,面无表情,右手指钩缠着三枚人牙制成的铃铛,轻轻一晃,便有阴风绕颈。
他盯着陆昭渊手中那根泛着血光的竹棍,瞳孔微缩。
杀意如刀,几乎破体而出。
可最终,他只是冷笑一声,退入黑暗:
“舵主说……再看三天。”
陆昭渊倚墙喘息,冷汗混着血水流下。
他低头看向竹棍——黑纹之中,血丝蠕动不休,竟似有了脉搏。
每一次跳动,都抽走一丝力气,仿佛这器物正以他的寿命为食,偿还那段不该由他背负的因果。
而在漕帮暗舱深处,铁脊梁跪坐于香炉前,炉火熄灭,灰烬成字:“觉醒者现,命续七日。”
他颤抖的手捏碎陶片,望着床上昏迷的女儿,眼中有泪,更有疯狂:
“再一个……你就活了。”
秘道幽深如肠,湿气裹着腐腥扑面而来。
众人拖棺而入,火把映出壁上累累抓痕,竟是前人指甲剥落所留。
陆昭渊走在最后,断臂滴血,竹棍轻颤,仿佛听见了来自地底深处的呼唤——那一声声,不像是机关启动的声响。
倒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