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道幽深如肠,湿气裹着腐腥扑面而来。
火把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无数挣扎的人形正从石中爬出。
众人拖着千斤重椁缓缓前行,脚步声被潮湿的岩壁吞没,只余喘息与铁链摩擦的嘶响。
陆昭渊走在最后,左臂断脉仍在渗血,一滴一滴砸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可他听得真切。
每一步落下,那根插在腰间的竹棍便轻轻震颤一次。
黑纹如蛇游走,血丝自裂口蔓延,已缠上他的指节,仿佛有细小的齿在皮肉深处啃噬。
他低头凝视,心头一沉——这机关活了,不是觉醒,是反噬。
七杀巡灵虽开路,却以他的精血为引,如今秘匣之力失控,如同一把插进骨髓的刀,拔不出,也忍不得。
“止步!”
前方血脚七猛然抬手,火光映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三人悬于头顶铁钩,枯槁如柴,颈间铜牌随风轻晃:“逃者,吊魂三日。”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来人,似在无声警告:再进一步,便是你们。
无人言语。
铁娘子咬紧牙关,将棺木又往前推了半尺。
老吴头踉跄跟上,忽然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焦黑木牌——那是他亡子生辰刻字,十五年前随漕船沉入黄泉水道,尸骨无存。
“儿啊……”老吴头声音发抖,“爹把你拉回来了……带回家了……”
话音未落,头顶轰然作响!
碎石如雨坠落,整段通道剧烈震颤。
陆昭渊瞳孔骤缩——这是“压命闸”,《匠心诀》残卷提过:以情绪扰动机关,哀怒惧喜皆触杀阵。
他伸手欲扶,却被铁娘子死死拽住手腕。
“别去!”她低吼,“救一个,塌十丈!”
血脚七怒目圆睁,一脚踹向老吴头:“闭嘴!规矩就是规矩!谁破心神,谁填这条道!”可老吴头浑然不觉,只是抱着木牌伏地痛哭,任石块砸肩裂骨,脊梁弓成一张将折的弓。
陆昭渊眼睁睁看着窄道尽头被碎石掩埋,最后一瞬,一只枯瘦的手从乱石中伸出,五指紧攥,仍牢牢抓着那块焦木牌。
火光照不到那里了,只剩尘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夜宿地下河滩。
河水漆黑如墨,浮尸随波轻撞岸边,有的面目尚存,有的只剩森森白骨。
篝火旁,众人沉默进食粗粮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此时,一道佝偻身影拄拐而来——是位老船工,身后跟着一对母子,衣衫褴褛,眼神怯懦。
他径直走到陆昭渊面前,嗓音沙哑:“明日过‘沉舟口’,须有人藏棺自沉,替大家挡水鬼索命。”
陆昭渊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沉舟口底下,养着东西。”老人望向漆黑河面,“每年要一口活棺,不然全军覆没。我老婆孩子还得活。”他说完竟笑了笑,转身离去,背影萧索如风中残烛。
当夜,陆昭渊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岩隙洒在芦席上,他悄然起身,却见那老船工正换上寿衣,白布裹身,脚穿麻履。
而后,他轻轻掀开那口千斤棺盖,钻了进去,还顺手将儿子的一枚童鞋放在胸前。
陆昭渊站在阴影里,喉头滚烫,却终究没有出声。
次日渡河,众人合力将棺木推入激流。
刚离岸十丈,水面突起漩涡,浊浪翻涌如巨口张开——可就在棺沉刹那,一切归于平静。
黑水不再咆哮,浮尸退散,连风都静了下来。
仿佛,真有什么被喂饱了。
队伍继续前行。
陆昭渊走在最前,竹棍点地,血痕未干。
他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每一步都是拿命填出来的。
而他自己,或许也将成为下一个祭品。
再行十里便是鱼喉湾。
传说那里有一段悬于激流之上的朽木栈桥,百年无人修缮,踩上去便如踏雷。
但他不知的是,此刻远在皇陵地宫深处,铁脊梁正跪在香炉前,手中捏着一片染血的龟甲,上面浮现新字:
“血引已至鱼喉,鹞影当空。”
山风忽止,林鸟惊飞。
半空中,一点黑影掠过云层,翅不扇动,却疾如流星——那是东厂豢养的“铁鹞子”,通体玄铁打造,背上负弩,眼中嵌有夜光琉璃,专为猎杀而生。
它来了。第112章血路未冷(续)
鱼喉湾如一张裂开的巨口,横在激流之上。
那栈桥早已腐朽不堪,木板断裂处裸露出森然白茬,像被啃噬过的骨节悬于深渊之间。
风自河底卷起,带着湿腥与铁锈味,吹得人脚底发虚。
陆昭渊走在最前,竹棍轻点桥面,每一步都试探着生死——黑纹在他指节上蠕动加剧,仿佛皮下有活物正随血脉游走。
“别停。”他低声道,声音压进风里,“桥撑不过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