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只有铁链拖地的刮响,和棺木在窄板上艰难挪移的吱呀声。
身后传来铁娘子压抑的喘息,血脚七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什么,老吴头默默数着步数,像是要把这条路刻进坟里带下去。
就在队伍行至桥心时——
一声尖锐哨鸣撕裂夜空,自云层疾坠而下!
陆昭渊猛然抬头,瞳孔骤缩:一点黑影破风而来,翅不扇动,却快如雷矢——是铁鹞子!
玄铁打造的机械猛禽双翼展开丈余,眼中琉璃泛着幽绿冷光,背上四具连弩已然张满!
“散开!”他暴喝出声,手中竹棍瞬间拆解为九节,一甩成伞状机关挡向头顶。
但迟了。
夺!夺!夺!
弩箭如雨落下,其中一支贯穿灯娘胸口,将她整个人钉在桥柱之上。
那盏幽火灯笼脱手坠落,火焰摇曳欲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蓝弧。
刹那死寂。
随即,腥风扑面。
哑艄公忽然暴起,一把撕开自己左手手腕,鲜血喷涌而出,如泉激射在朽木桥面。
他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嘶吼,眼眶迸裂出血丝,右手指天,左手狠狠抹过桥栏,以血画符。
河面炸了。
漆黑水面轰然翻涌,无数鳞光跃出——是食人鱼群!
这些潜伏黄泉道百年的凶物嗅到浓烈血气,疯狂扑岸,利齿咬穿追兵小腿,将两名东厂番子生生拖入水中。
惨叫未绝,便已被撕成碎片。
“走——!”陆昭渊怒吼,扛起棺木一端奋力前冲。
众人如梦初醒,拼死向前。
火把熄灭,黑暗中只闻脚步踉跄、喘息如刀,身后桥体在重压与鱼群撞击下开始崩塌。
回头一望,心魂俱裂。
哑艄公示意最后一人通过后,竟立定不动。
他站在断桥边缘,双臂张开,宛如祭坛上的牺牲。
铁钩从天而降,刺穿他的肩胛,将尸身高高吊起,拖行于浪尖之上。
鲜血长洒,染红十里浊流,百丈血路如一条通往冥府的引魂幡,在晨雾中缓缓飘荡。
黎明前最暗时刻,众人终于踏上对岸。
眼前是一片荒芜石台,名曰“冥钉台”。
十二根青铜巨钉深插地面,呈星斗之形排列,每根钉顶皆串着半截枯骨,腕骨、胫骨、颅壳……残肢随风轻晃,发出细微金石相击之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仿佛时间在此处凝固千年。
血脚七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抽出短刃,割开左臂肌肉,任鲜血滴落在中央主钉之下。
他声音沙哑:“换力仪式——断一肢,续一日命。不愿者,留此喂鱼。”
无人退缩。
铁娘子咬牙斩下小指,老吴头剜腿肉一块,纷纷献祭。
这是黄泉纤道的规矩,不信天工,不信神佛,只信血。
陆昭渊伫立原地,掌心紧握那根染血竹棍。
黑纹剧烈震颤,几乎要破皮而出。
耳畔忽响起低语,似从地底传来,又似由秘匣深处觉醒:
“他们不信机关,只信血……可你不同。你是守关人。”
他闭目,缓缓抬起左手——那截断指,正是十五年前天工坊灭门之夜被砍下的遗骸。
指尖早已碳化发黑,却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跳动,如同封印中的心跳。
他将断指按上中央主钉。
血滴落。
嗡——!
整座钉阵猛然共鸣,青铜巨钉发出龙吟般震颤。
岩壁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符线,青光流转,勾勒出一幅庞大阵图。
那些纹路古老得超越《匠心诀》,甚至不在鲁班所传体系之内——那是失传已久的《地脉契文》,记载着大地经络与机关同源的终极奥义。
远处阴影中,铁脊梁的身影悄然退去,手中信号烟火未曾点燃。
他望着陆昭渊的方向,喃喃道:
“舵主……怕的是他还不痛够。”
风止,雾起。
石台尽头,一片死寂沼泽蔓延开来,灰白水汽蒸腾如魂。
雾中隐约矗立着九十九盏灯柱,列成环形,静默无声。
最前一盏,轮廓分明——似是女子躯干嵌入石座,心口燃着幽蓝火焰,火光映出一张苍白却熟悉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