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如墨,沉沉压在沼泽之上。
九十九盏人灯静立于灰白水汽之间,幽蓝火焰在风中不摇不灭,仿佛来自冥府的引魂之火。
每一具女子躯干都嵌入石座,脊椎与青铜钉相连,心口燃着一簇冷焰,面容凝固在最后一刻的痛苦与顺从。
陆昭渊站在阵前,竹棍紧贴掌心,黑纹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某种远古的召唤。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最前方那盏人灯上——灯娘。
她的眼睑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小灯笼踉跄着向前扑去,嘴里含糊地喊着“娘”,却被血脚七一把拽住后领,冷冷道:“再进一步,你也得变成灯芯。”
就在这时,灯娘的心火猛地跳了三下。
一、二、三。
节奏分明,如同暗语。
陆昭渊瞳孔骤缩。
他猛然想起数日前在破庙避雨时,曾见小灯笼昏睡中双眼微睁,瞳仁深处浮现出细碎星点,宛如夜空投影。
当时只当是孩童异相,此刻回想,那分明是星图烙印!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他低声呢喃,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鲁班书》残卷中的只言片语,“星枢引者,借命火为眼,通天轨为门。”
话音未落,天上乌云翻涌,暴雨倾盆而下。
雷声炸裂之际,九十九盏人灯同时震颤,火焰拉长成线,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倒悬星图——北斗七星倒置,斗柄直指大地,正对沼泽中心!
陆昭渊浑身一震,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不是普通的机关阵法,而是以活人精魄为引、血脉为油、悲愿为燃的“长明人灯阵”。
它不杀人,却比杀更残忍;它不攻敌,却能照彻阴阳两界。
他猛地抱起小灯笼,将孩子推向灯娘面前。
两束火光交汇刹那,小灯笼双目骤然亮起,口中吐出一串古老音节,字字如钉,敲进众人骨髓: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寅位开阴门。”
空气凝滞。
陆昭渊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鲁班书》外篇失传已久的“星枢引”咒文!
唯有掌握地脉契文者方可解读,而此术早已随天工坊覆灭湮没百年。
他迅速抽出竹棍,在岩板上划出北斗七星星位,又以指尖割破手掌,用鲜血描摹星轨连接。
然而每当最后一笔即将闭合,血线便自行溃散,仿佛被无形之力排斥。
“缺角。”铁娘子低声道,声音沙哑,“这阵要三人同启,按‘天、地、人’三才布势。老吴头死了,我……不懂这些鬼画符。”
陆昭渊抬头看向血脚七。
那人正低头擦拭靴上的血泥,动作缓慢而坚决。
“你懂漕律旧制,必知三才定桩之法。”陆昭渊上前一步,“求你助我一试。”
血脚七缓缓抬眼,左脚铜皮重重一顿,震起一圈泥浪:“黄泉纤道,规矩就是命。没有主钉献祭,谁也不能擅动星阵。”
“可这里有活路!”陆昭渊声音嘶哑,“灯娘在传讯!小灯笼是引子!这是通往皇陵的钥匙——是我们打破血玉黑金链的第一步!”
“啪!”
一记狠踹正中胸口,陆昭渊向后摔进泥水,竹棍脱手飞出。
血脚七居高临下,眼中无悲无怒:“规矩不容破。你想逆天而行?那就先踏过我的尸首。”
风雨更急。
小灯笼突然身子一软,口吐白沫,倒在灯娘脚边。
刹那间,灯娘心火剧烈跳动,幽蓝火焰转为赤红,整具躯体发出细微的龟裂声,仿佛下一瞬就要爆燃。
“她要自焚了!”铁娘子惊吼,拔刀欲斩锁链。
陆昭渊挣扎爬起,抹去嘴角血迹,盯着血脚七,一字一句道:“你说规矩重于命——可若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你们供奉的这条道,还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