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棺坡。
这个名字不是传说,是刻在三百具枯骨上的碑文。
陆昭渊站在铜门之外,脚下是倾斜近七十度的绝壁,锈蚀铁环如残牙深嵌岩壁,自上而下垂落百丈,像一条被天雷劈断的锁链。
风从深渊底下爬上来,带着铁腥与腐木的气息,吹得人脊背发凉。
头顶不见天光,唯有岩层裂隙中渗出的幽绿苔火,在铁环表面映出斑驳血影。
千斤重棺静静停在身后,由十二根玄铁索串联,每根都需人力牵引。
这不只是运输——这是祭礼。
血脚七立于队首,铜皮般的脚掌踩进湿滑石槽,声音低沉如闷鼓:“三十年前,三百天工匠人就是在这里,把自己装进棺材,亲手拖上祭坛。”他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今日,我们也得走这一遭。”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第一轮试攀,五名最强纤夫组成先锋,肩扛主索,咬牙向上。
三十步——仅仅三十步——其中一根主索突然崩断,钢丝撕裂空气,如同恶蟒暴起,三人当场被甩出崖外,幸而下方早埋了三根铁桩,绳索勾住残环,才没让整列坠入冥河。
众人瘫在地上喘息,手抖得握不住扣环。
血脚七怒吼着重编队伍,可当目光扫向队列前端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首纤位,承受全列七成拉力,等于将整座山的重量挂在肩上。
那不是人能扛的,那是献祭。
铁娘子抹去嘴角血痕,嘶了一声,踉跄上前:
“我来。”
一只手拦住了她。
陆昭渊站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小臂上竹棍嵌入的伤口尚未愈合,血丝仍顺着经络缓缓爬行。
他解下腰带间的竹棍,轻轻插回背后,左手抬起,断指处露出半枚青铜指套,内里刻满细密纹路。
“你疯了?”血脚七瞪眼,“你连站都站不稳!”
“正因为我站不稳,”陆昭渊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才最懂怎么不让别人倒。”
他走上前,接过主索扣环。
那金属环冰冷刺骨,沾着前人留下的血渍与锈渣。
他用断指卡进机关凹槽,咔的一声,锁死。
众人愕然。
小灯笼缩在角落,眼中星图微闪,怯生生道:“你会被……撕碎的……”
陆昭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却毫无迟疑:“碎了,也是天工的人。”
攀登开始。
重压在瞬间降临,仿佛整座山岳压上双肩。
陆昭渊脚步一沉,膝盖几乎跪地,但他咬牙撑住,一步,再一步。
每踏出一寸,断脉之处便如刀割筋骨,那种痛不是爆发式的,而是缓慢、持续、深入骨髓地啃噬,像是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向上钻。
竹棍在他背后微微震颤,黑纹悄然蔓延,吸食着他体内渗出的血气。
血丝已爬至肩胛,皮肤下隐隐浮现蛛网状暗痕,仿佛那根竹棍正在与他的身体融合。
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
队伍逐渐稳定,脚步声在绝壁间回荡,如同战鼓。
可就在中途,岩壁忽然震动,一道隐蔽裂缝迸开,主索末端猛地卡进石缝,纹丝不动。
前方停滞,后方压力却不断叠加,钢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断裂。
“动不了!”后方有人嘶喊,“再这样下去,全都要塌!”
十分钟。若不能十分钟内重启机关,连锁崩塌将吞噬所有人。
陆昭渊抬头望向崖顶,风卷着碎石打在他脸上。
他的视线落在岩缝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古铭,歪斜扭曲,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可他认得。
那是天工坊失传的“三衡承力术”隐文!
唯有以特定角度击打符点,才能释放内部应力,松动卡死结构。
没有工具。没有时间。更没人能帮他。
他闭了闭眼,猛然抽出背后的竹棍,反手将其插入腰带固定。
然后,举起左手——那截断指,对准岩缝中的铭文凹点。
“你要做什么?!”铁娘子惊呼。
没人回答。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手臂高举,以残臂为锤,断指为凿,狠狠砸下!
咚——!
一声闷响,如同钟鸣自地底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