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所剩无几。
铁心兰站在原地，指尖紧贴冰刃锋缘。
她知道，一旦参与此术，便是背叛东厂，再无回头之路。
可若袖手旁观，任务虽成，却不过是在为一座吃人的皇陵添一枚燃料。
她的目光扫过陆昭渊染血的断指，扫过水婆子空洞的胸膛，最后落在那具不断抽搐的小棺之上。
良久，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寒光闪动。
一滴鲜红的血珠，自她指尖沁出，悬于半空，映着江上幽灯，迟迟未落。
铁心兰的血滴落图阵，如坠冰潭，漾开一圈猩红涟漪。
那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沿着甲板上的木质脉络迅速蔓延，与陆昭渊心头血绘就的残缺经络缓缓咬合。
空气骤然凝滞，江风停息，连主棺中渗出的墨汁都似被冻结在缝隙之间。
“成了。”陆昭渊低语，声音几乎被心跳淹没。
他的左手指骨仍插在旧伤之中，断指残锥抵住阵眼中心，竹棍顺势插入——刹那间，机关嗡鸣自地底升起，不是金属的震颤，而是血肉共鸣。
他闭目，以心为鼓，以痛为引，将自身气血逆行倒灌入那半幅解脉图中。
经络翻腾如沸水滚烫，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
他知道，这不是武功，是反噬；是拿命去撬动天工遗恨的禁忌锁链。
小灯笼猛然睁开双眼。
瞳孔已不见黑白，唯有一片旋转星图，如同深渊漩涡吞噬光亮。
她张口，却非孩童之声，而是一种古老、干涩、仿佛从地底岩层深处爬行而出的咒语：“根归地脉，魂饲新芽！千年不腐，万年续命！”
话音未落，棺身剧震，裂缝暴涨，金色汁液喷涌如泉！
与此同时，水婆子浑身一僵，原本低吟摇篮曲的嘴角猛地撕裂，双目暴突，脸上浮现出极端痛苦与清明交织的神情。
她像是终于挣脱了执念的牢笼，看清了自己早已不存在的女儿，也看清了这三百年的守候不过是尸参设下的幻茧。
“不……不要！”她嘶吼着扑来，指甲划破空气，直取陆昭渊后心。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陆昭渊反手一拽，将她狠狠按入阵中节点，竹棍末端带着机关尖刺，直刺其肩胛空洞之处！
“呃啊——！！！”
不是她的惨叫，而是陆昭渊自己的咆哮。
剧痛如海啸般冲垮神识——那是属于水婆子三百年的思念、悔恨、孤寂与不甘，尽数顺着竹节导体涌入他的神经。
七窍渗血，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喉头腥甜翻涌。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抱住她佝偻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嘶吼：
“灯娘！看着她！叫她一声名字！告诉她你还爱她！哪怕一句也好——！”
水婆子颤抖着抬起头，目光穿过扭曲的星图光影，落在那具逐渐停止抽搐的小棺之上。
时间，仿佛静止。
她枯槁的手缓缓抬起，想要触碰什么，却又无力垂下。
泪水混着黑血滑落脸颊，口中呢喃终于不再是童谣，而是破碎到近乎无声的低语：
“灯儿……娘对不起你……当年没能护住你……走吧……别回头……娘在这儿守着，永远守着……”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肉化灰，衣衫飘散，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小灯笼悬于半空，轻轻摇晃，似有风起，却无源。
主棺轰然炸裂！
棺盖掀飞数丈，墨汁倒卷回流，星图根须寸寸断裂，焦黑脱落，如枯藤败叶簌簌坠地。
小灯笼蜷缩其中，头顶血痕蜿蜒如花，意识已然回归，只是昏沉未醒。
成功了。
陆昭渊跪倒在地，竹棍拄地支撑残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
他望着怀中孩子苍白的小脸，嘴角竟牵出一丝极轻的笑。
可就在这死寂般的喘息间隙——
江面雾气再度翻涌。
十一艘黑船不知何时已悄然围拢，呈环形封锁退路。
船身无灯无火，却透出阴冷压迫。
舱门齐齐开启，无声无息。
数十道身影跃出，踏水而来，足下不沉不陷，仿佛水面本就是他们延伸的根系。
青铜面具覆面，纹路如古树虬根，手中藤鞭缠绕幽绿火焰，焰光映照江水，竟使波澜泛起磷火之色。
陆昭渊缓缓抬头，瞳孔收缩。
这只是皇陵意志的……第一声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