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如灰纱垂落,残船漂浮于焦木之间。
陆昭渊半跪在甲板裂口处,怀中小灯笼呼吸微弱,头顶血痕渗出淡绿黏液,似有根须欲再萌发。
他撕开衣襟,胸前竹棍黑纹已深入心脉,每一次搏动都牵扯脊椎剧痛——那是吸收小灯笼融合之痛的反噬。
铁心兰倚着断桅坐下,右臂焦黑溃烂,冰刃熔尽,仅剩一截铁柄。
她盯着陆昭渊胸口的竹棍,低声道:“你还能撑多久?”
没有回答。只有风掠过焦炭般的残骸,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陆昭渊闭目,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鼻梁滑落。
他不是不想答,而是不敢分神。
那根竹棍早已不只是武器,它是天工坊最后的“活器”,是封印、是传承、更是刑具。
此刻它正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每一滴精血,将小灯笼身上即将暴走的尸参之力强行导引至自身经络。
这是一场逆命之术,以己身为炉,炼他人之劫。
可炉火将熄。
他猛然俯身,耳朵贴上主棺残壁。
那具曾囚禁百年尸参的铜椁虽已断流,但内里铜管深处仍有暗流滴答回响,如同垂死之人的心跳。
刹那间,一段尘封古卷在脑海中浮现——《地脉志·卷三》有载:“活络导流,断则逆引。血不归源,反哺为劫。”
他的瞳孔骤缩。
若血机枢已毁,无法外引,何不反其道而行?
以自身血脉为桥,倒抽尸参残力,延缓小灯笼体内异变!
念头一起,便再难压制。
他咬牙拔出竹棍顶端一段断裂节枝,就着断面锋锐处,在自己颈侧动脉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他将削成双叉探针的竹节插入伤口,另一端猛地扎进棺底残留的铜管接口。
“嗤——”
仿佛热油泼雪,一股腥腐阴寒的气息顺着竹节逆冲而入,直贯肺腑。
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又被粗粝砂石反复研磨。
他喉咙一甜,一口黑血喷在甲板上,竟冒起淡淡白烟。
可就在那极致痛苦中,他的意识却豁然洞开。
眼前不再是残舟破浪,而是幽深水底,一条由黑金矿脉织就的地脉蜿蜒北去,贯穿鬼门滩,最终沉入一座孤岛之下。
岛上无屋无树,唯有一座倒悬青铜铃阵深埋地底,随江流震动而鸣,钟声不绝,正是他们方才所闻。
灯骨岛。
古籍残篇曾记:“冥河尽头,灯熄之地,有僧披根而行,掌断脉之术。”那人便是“根须僧”——传说以人形养树魂,能斩千年孽脉,解万世缠祟。
希望如星火乍现。
但他随即浑身一凛。
这画面来得太轻易,太清晰。
不是推演所得,更像是……某种回应。
仿佛那竹棍本身认得了这条路,正借他的血肉唤醒沉睡的记忆。
“你疯了!”铁心兰嘶声扑来,一脚踢向连接竹节。
可就在她触碰到那根染血竹枝的刹那,指尖如遭雷击,猛地缩回。
她瞪大双眼,看着自己虎口处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墨绿色纹路,转瞬即逝。
“这是……尸毒?还是机关烙印?”她喃喃。
陆昭渊缓缓抬头,七窍已有血丝渗出,声音却冷静得可怕:“这不是毒,是代价。每用一次‘引逆诀’,我就离死近一步,但它告诉我——灯骨岛,是唯一的生门。”
铁心兰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碎裂。
她突然转身,用手中铁柄狠狠撬开一块松动甲板。
咔嚓一声,暗舱开启,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陶罐,罐身刻字清晰可见:“三年参养,魂归地脉”。
“养参膏。”她冷笑,“东厂‘续命资材’,每一罐都能换一名千户性命。他们在沿途设点,专供高阶死士续命。”
陆昭渊喘息着摇头:“不……这是毒饵。”
他抓起一罐砸向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