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稳,河面浮雾尚凝,赤焰却已如妖物般自四角船坞腾起。
那火不似人间野火,无声无息,只在蔓延时发出细微的嘶鸣,仿佛活物吞吐呼吸。
油毡堆垛一经点燃,火焰便如舌舔天幕,腥甜气息随风弥漫——那是掺了“血玉粉”的阴燃之火,遇水不熄,触肤即腐,连铁都能蚀穿三分。
三百匠人尚未散去,惊呼四起,四下奔逃。
可退路早已被封死,浮桥焚毁,滑轨锈死,主闸方向的通道更是被倒塌的棚架与烈焰彻底阻断。
浓烟翻卷如巨蟒,盘踞低空,将整片船坞化作一座活生生的炼狱。
陆昭渊背起昏迷的老七,踉跄后退一步,竹棍“刑天”紧贴脊背,忽然剧烈震颤。
他心头一凛,反手抽出,只见棍身青铜脉络竟泛起赤红,宛如血脉贲张,表面在高温烘烤下浮现出一道半隐半现的纹路——蜿蜒曲折,似江河分流,又似雷痕裂地。
是图!
不是寻常刻痕,而是某种机关阵法的支脉结构!
他瞳孔骤缩,记忆深处轰然回响三个字:“唤神枢”。
昨夜百灯照狱,人心共鸣,鲁班秘匣第五层松动之时浮现的符文,此刻竟与这高温下的显形之图遥相呼应。
他猛然醒悟——天工坊当年为防秘术尽失,早将“九霄引雷阵”拆解,藏于各分支器物之中。
而“刑天”,这件由残图拼合、经百匠心血重铸的竹棍,竟是导洪支脉的载体之一!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乎被火焰吞噬,“大阵不在天上,而在人间;不在一人之手,而在千人之心。”
可眼下,无人能听他解语。
铁心兰一刀劈开焦木,肩头已被溅落的火屑灼伤,衣衫焦黑。
她回头怒吼:“再不动,谁都走不了!”眼中血泪混流,那是泪腺破裂的征兆——她本就因传承图谱透支心神,如今更是在火毒侵袭下强撑意志。
陆昭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火海,死死钉在主闸机台之上。
那里曾是“水机堂”控流中枢,如今操纵杆已被熔成扭曲铁坨,齿轮卡死,蒸汽阀爆裂,整个系统濒临崩塌。
可就在那片废墟边缘,一名老者蜷缩墙角,口中衔着一枚铜哨,枯瘦如柴,却始终未曾移动分毫。
是洪老。
昔日黄河十三闸总管,因拒修“黑金渠”被剜舌流放,从此隐姓埋名于市井。
他曾说:“水有道,人有守,渠若通邪,江河倒流。”如今,他竟在此地等到了最后一刻。
陆昭渊咬牙,撕下衣襟裹住双手,迎着烈焰扑入火圈。
热浪扑面,皮肤刺痛欲裂,他一把拽住洪老肩膀拖出。
老人睁眼,目光如炬,指了指耳朵,又比划双手轮转之态,最后艰难启唇,喉间挤出两个字:
“归……流……”
刹那间,陆昭渊如遭雷击。
归流术——非机关之术,乃天地之势、水流之律、人心之聚三者共振的至高控水之道。
传说中唯有集“识地形、通水脉、聚众志”者方可施展。
它不靠单人之力推闸,而是借势导洪,逆流归仓,以水灭火,以命续命!
可主闸需三人同步推杆,方能启动联动;更有一处卡榫深藏机腹,必须有人深入其中手动解锁。
而此刻,能动者寥寥,困火者无数。
“来不及了……”铁心兰喘息着跪倒,刀尖拄地,“火判官要炸地基!”
话音未落,高台之上,火判官狂笑出声,手中火签狠狠插入地面符纹。
整片船坞地基猛然一震,龟裂之声如骨断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地下火油池即将引爆,一旦炸开,滔天烈焰将吞噬方圆十里,无人可逃。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中,一道身影从灰烬中缓缓爬起。
全身皮肤皲裂如铸铁,关节处泛着金属冷光,步履蹒跚,却坚定无比。
是铁皮孩——当年“千尸桩阵”唯一生还者,被人桩术炼化后又被抛弃的活祭品。
他不能言,眼眸呆滞,可当目光扫过那座即将崩塌的主闸机腹时,身体却本能地颤抖起来,仿佛沉睡多年的机关节拍正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