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指心,再指机舱,然后重重叩首,额头撞地,发出闷响。
陆昭渊望着他,望着那具被改造得不人不鬼的躯体,望着那一双早已失去光彩却仍执拗指向命运之门的眼睛,喉头一阵发紧。
这不是工具。
这是人。
是那些从未留下名字、却被炼成零件的匠魂,在用最后的方式说:“我还记得怎么转动齿轮。”
他缓缓点头,将“刑天”横握胸前,棍身赤红未褪,导洪支脉之图仍在闪烁。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断指——那截藏有天工地图的残肢,此刻隐隐发烫,仿佛与地下某处古老机关产生共鸣。
火势愈烈,地底轰鸣渐近。
铁皮孩转身,一步步走向闸机腹舱,背影佝偻,却如山岳压境。
陆昭渊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陆昭渊双膝跪地,将“刑天”狠狠插入主控槽。
竹棍震颤如活蛇,青铜脉络爆发出赤金色光流,顺着导槽蜿蜒而上。
他咬破左手断指,鲜血滴落于血纹凹槽,瞬间渗入核心。
刹那间,脑海中轰然炸开——鲁班秘匣第五层彻底开启,残图化作浩瀚光河,在意识深处奔涌成型:九霄引雷阵的导洪支脉竟与归流术同源!
水即是势,人即是枢,心念所至,万流归宗!
可能量仍不足。
闸门只升起三寸,便如负千钧般停滞。
火焰已逼近操控台,热浪卷起衣角,皮肤灼得发裂。
远处火判官狞笑着抽出第二根火签,地底轰鸣愈发剧烈,火油池即将沸腾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洪老猛然抬头,枯唇紧咬铜哨,牙齿崩裂,鲜血顺嘴角淌下。
他脖颈青筋暴起,用尽最后一口气吹出一段低沉呜咽——那是黄河老河工代代相传的“开堰调”,音波隐含水势节律,竟能微调金属内部应力!
声波荡过废墟,一组废弃风铃无风自鸣。
老七浑身一震,聋哑之身虽听不见旋律,却能感受地面震动与空气震频。
他扑向风铃架,拾起铁钉,以手为尺,敲击不同长度的铜管——叮、当、嗡、鸣,音阶错落,竟与哨音形成共振!
频率叠加之下,卡榫处的金属微微松动,发出细微“咔”声。
陆昭渊眼中骤然亮起火光。
他仰头怒吼:“所有人!手拉手,贴住导流壁——把你们记得的每一锤、每一道焊痕,全都传过来!”
三百匠人从灰烬中站起,不分老幼,不问生死,肩并肩贴上滚烫的导流壁。
掌心相抵,血脉相连,痛楚与记忆在肌肤间流转。
有人哭喊,有人嘶笑,有人默念亡师名讳……血肉之躯竟化作一张横跨生死的活体导电网!
嗡——!
天地共鸣。
主闸轰然全开!
黄河支流倒灌而入,浊浪如龙,挟雷霆之势撞破火墙。
蒸汽炸裂十丈高,白雾冲天,火焰哀鸣熄灭。
火判官狂叫着欲逃,却被脚下突然喷发的火油反噬,坠入熔浆般的烈焰之中,临死仍嘶吼:“火……才是永恒!”
而远处山崖上,铁脊梁目睹一切,双目赤红,狂笑不止:“好!烧不死你,我就让整镇陪葬!”他猛力拉动铁链,启动“千尸桩阵”总控——数十根铁桩破土而出,如巨蟒腾起,欲锁全镇地基沉河。
此时,陆昭渊立于闸口,浑身浴血,却将“刑天”横举过顶。
竹棍吸收三百人意念与洪水激荡之力,骤然伸展九丈,节节生长,榫卯自合,竟化作一座颤巍巍的活桥,直通对岸。
他回望众人,嘶声道:“走!一个都不能留在这地狱里!”
身后,火海轰然塌陷;身前,黄河怒吼奔涌。
仿佛天地也为这血肉搭成的人道,裂开一线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