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翻滚,黄河水如怒龙咆哮,卷着焦木与残肢奔腾而下。
九丈活桥断裂的瞬间,仿佛天地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
白雾未散,却已染上血色,三百匠人惊魂未定地挤在对岸乱石滩上,回望那断桥残影,如同目送一条刚刚托起希望的脊梁轰然崩塌。
陆昭渊跪在岸边,五指深深抠进泥中,半截“刑天”残杆斜插身侧,炭化的竹节仍在微微震颤,似有不甘的余音未绝。
他喉头腥甜,又呕出一口黑血,指尖颤抖着抚过左手断指——那里早已麻木,可此刻却像被千万根针扎入骨髓。
鲁班秘匣在他体内剧烈共鸣,如钟磬将碎,一声声撞击着他的心脉。
不是桥断了……是我撑不住。
这念头如刀刻进脑海。
他曾以为机关术是铁与火的学问,可今夜才真正明白:所谓天工,原是以血肉为引、人心为薪的殉道之术。
三百匠人用记忆与痛楚传来的意念洪流,他接下了,也燃尽了。
铁心兰单膝跪在他身旁,手掌紧贴其背,掌心滚烫却不发一言。
她眼底泛红,泪水滑落时竟带血丝——那是她独有的诅咒,也是守护的印记。
她没说安慰的话,只是用力将他往后拖了一步:“你还活着,就不是终点。”
远处水面缓缓浮起一片焦黑铁皮般的肢体,随波轻晃,像某种不详的祭品。
紧接着,一个佝偻身影从水中爬出,四肢抽搐,右臂只剩焦骨残茬,整张脸几乎无法辨认。
唯有那双眼睛——呆滞却执拗,死死盯着陆昭渊。
是铁皮孩。
他张开嘴,牙齿咬着一块青铜板,咔哒作响地吐出来。
陆昭渊踉跄上前,拾起那物,指尖触到符纹的一瞬,寒意直透脊背。
青铜板背面刻着精细阵图,线条诡谲如蛇行,中央赫然标注:“七桩锁心,一链噬主”。
下方小字更令人胆寒:“以己身为炉,炼万骸为基,铸铁神不灭之躯”。
“……铁脊梁。”陆昭渊喃喃出口,瞳孔骤缩。
这不是屠杀,也不是复仇。
那是献祭——他要将整个镇子的地基化作阵盘,把千尸桩的力量尽数吸入己身,借血肉与钢铁熔铸一体,成就所谓“铁神”。
火判官不过是先锋,真正的浩劫,才刚刚开始。
洪老靠在一块风化石壁旁,枯手紧攥铜哨,气息微弱却目光灼灼。
他忽然抬起手,用哨口轻敲地面三下,节奏缓慢而奇特。
接着,他俯耳贴石,听了好一会儿,猛地睁眼,手指颤抖地在地上划出几个符号:井、水、旋。
铁心兰皱眉解读:“他说……这里有‘地脉回音井’?能借上游水压启动小型归流阵?”
老七早已扑向废墟角落一堆锈蚀铜管,指甲翻裂也不顾,用铁钉刮去铭文锈迹,一块块拼接比对。
突然,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神狂喜又悲怆。
他指向自己拼出的残图——三根主脉呈三角分布,中间嵌着一处凹陷的能量池,四周布满导热纹路。
虽残缺不全,但陆昭渊一眼认出:那是天工坊失传已久的“三枢分阵”子系统,“寒髓引”!
更令人心跳的是,这图竟与“刑天”曾显现的“导洪支脉”布局完全镜像互补!
若两者合一,便能重构完整的地下控流网络,甚至短暂逆转地基撕裂之势。
“我们还有机会……”陆昭渊低语,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可时间不多了。
对岸山崖之上,铁链拉动的声响再次传来,沉闷如雷,一下比一下急促。
数十根千尸桩正缓缓下沉,如同巨兽收爪,准备彻底碾碎这片土地的根基。
大地开始震颤,细碎石块不断滚落河中。
铁心兰欲动,却被陆昭渊一把扣住手腕。
“别去!”他厉声道,“火油池余温未消,一步踏错就是焚身之祸!你过去,只会成为下一个燃料。”
话音未落,水面又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