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一动，将小铃铛从怀中取出，贴近点奴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哼唱起一段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阿娘带我捉迷藏……”
那是义母哄他们这些野孩子入睡时，哼过无数遍的调子。
点奴拨弄算珠的手指，节奏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迟滞，茫然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眷恋与迷茫。
就是现在！
陆昭渊猛地扯断金丝的一端，闪电般插入脚下地砖缝隙中的一处铜管接口，那是寿楼内部输送熏香的管道，却也是能量管网的一部分。
金丝的另一端，则趁着点奴失神的瞬间，轻轻触碰了一下他刚从算珠上抬起的指尖。
嗡——！
刹那间，点奴指尖感知的实时寿点数据，如同一道信息洪流，通过金丝导入地下管网，再反馈回陆昭渊的感知中。
一幅庞大而复杂的立体脉络图，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无数细小的支流从赌厅各处汇集，最终拧成三条汹涌的主脉，直贯地底深处。
而在那三条主脉交汇的正中心，赫然悬着一尊倒置的青铜巨鼎，鼎腹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闪烁着金光的“寿契铭文”。
命金母炉！
“不好！”顶层包厢内，千面狐察觉到了系统核心数据的异常波动，那孩童般清脆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暴怒，“烧档！立刻销毁所有原始账册！”
两名早已候命的寿牙子怒吼一声，手持火折子与油壶，扑向金算姑身旁那排顶天立地的竹简架。
陆昭渊眼神一寒，根本不看身后，反手将“刑天”的第三段竹节猛地掷出。
竹节在空中爆开，化作十七枚细如牛毛的飞针，“噗噗”连声，精准地钉穿了火折子的火绒与油壶的壶嘴，将一场大火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转身，一把扶起摇摇欲坠的金算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说你不信机关能救世，可你亲手造的这座楼，不就是世上最恶毒的机关吗！”
一滴混浊的泪，终于从金算姑干涸的眼眶中滑落。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点头道：“母炉……需‘血钥’开启，否则它会吞噬一切闯入者的性命。而血钥，只能由天工坊的守关人，用自己的残脉与截留的命金融合而成。”她的目光，缓缓落向陆昭渊那截被布条包裹的左手断指，“你……已经开始了吗？”
陆昭渊没有回答。
他一把抱起怀中渐渐苏醒的小铃铛，转身冲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身后，千面狐缓步从珠帘后走出，他抬手，揭下了脸上那张粉雕玉琢的稚童面具，露出了最后一层，也是最里层的一张脸——那竟是陆昭渊少年时的模样！
“你以为你在反抗命运？”那张与他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上，浮现出极尽讥讽的笑意，“可你走的每一步，都在验证我的算法，证明这世间的一切，皆可被计算！”
话音未落，整座寿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开始缓缓下沉。
赌厅的地板寸寸龟裂，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三百具风干的尸体，在楼体下沉的震动中，他们竟同时睁开了眼睛，口中吐出微弱的金雾，汇聚成一条环绕阶梯、缓缓流淌的“寿河”。
陆昭渊站在阶梯的边缘，左手的断指处，钻心的剧痛再度传来。
一滴鲜血从布条缝隙中渗出，滴落在他腰间的“刑天”竹棍裂缝之上。
金丝缠绕，那滴血竟未散开，而是缓缓勾勒出一个古老的篆文笔画。
正是“工”字的一半。
就在这时，怀中的小铃铛彻底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孩子，轻声说道：“昭渊哥哥，他们都在等你……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再被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而粘稠，带着铁锈和腐朽寿元混合的甜腥，仿佛正踏入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