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欲起身,一股微弱却急促的震动,从脚下的地面传来。
是小炉花!
那名白日里见到的铁匠之女,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厩门外。
她蹲在地上,小手在地面上飞快地拍了三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后指向南边一间屋子,脸上满是焦急。
她虽耳聋,却能通过大地的震动,感知到常人无法察觉的危险。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屋方向的炉火骤然熄灭,紧接着,三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三名寿契奴同时抱头倒地,痛苦地翻滚,他们颈上的金环,正发出诡异的红光,如同烧红的烙铁!
陆昭渊身形一闪,如狸猫般潜至主炉房外。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独坐在冰冷的炉前,是灰锤叔。
他的肩上,竟斜斜地背着九柄大小不一、锤头皆有残缺的铁锤。
每一柄残锤的木柄上,都用血漆刻着一个姓氏。
九柄锤,九个名字,九条逝去的生命。
陆昭渊没有开口,他举起手中的“刑天”竹棍,用棍尾轻轻叩击着斑驳的门框。
叩。叩叩。叩——
他敲出的,正是方才幻象中听到的《匠魂谣》的起调节律——那是天工坊内部,传子不传徒的密语。
老人佝偻的身影猛地一僵,仿佛被雷电击中。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汹涌的泪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调子?”
话音未落,炉膛深处,那颗沉寂了十六年的铁心,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慢地苏醒!
就在此刻!
“当——!当——!当——!”
三声悠远而诡异的钟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不是铜钟,更不是更鼓,而是挂在村口那座早已锈死、哑了不知多少年的废钟——此刻,它竟在无风的夜里,自行震荡!
灰锤叔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血色褪尽:“是催命钟!他们……他们要抽寿了!”
钟声落定,整座铁炉庄的灯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骤然全灭!
所有佩戴着寿契项圈的匠人,无论身在何处,都齐齐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
他们颈上的金环灼烧着皮肉,冒出带着焦臭的黑烟,生命力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抽取!
“是你!”铁寒山第一个冲出屋子,他没有去救助倒地的匠人,反而双目赤红地死死盯住陆昭渊,状若疯魔,“是你!是你唤醒了过去,才引来了这场劫难!”
是千面狐!
他察觉到了血钥的波动,远程启动了“寿契反噬令”,要将这丝异动彻底抹杀!
陆昭渊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滚烫的精血,狠狠喷在“刑天”竹棍的青铜纹路上!
嗡——!
竹棍上的“工”字血钥骤然亮起,发出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震波,那频率,竟与远处锈钟的震鸣声分毫不差!
两股同频的共振之力,在空中悍然相撞!
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清脆的崩裂声响起,所有寿契奴颈上的暗金项圈,竟在同一时刻,齐齐崩碎!
铁寒山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儿子颈上那道血淋淋的勒痕,和地上那块脱落的金环碎片,颤抖着伸出手,拾起那块还沾着孩子鲜血的金属,失魂落魄。
无人看见,就在主炉房的最深处,在那颗被熔铸了《鲁班书》的巨大铁心之中,一丝微弱如豆、却亮得惊人的赤金色火苗,在沉寂了十六年之后,悄然复燃。
寿契的反噬虽被强行中止,但最先遭到攻击的那三名匠人,却已是经脉尽损,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地瘫倒在地。
碎裂的金环散落一地,如同挣脱的枷锁。
可村民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解脱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对未知的恐惧。
那口锈钟为何而鸣?
这个外乡人究竟是谁?
千面狐下一次的报复,又将以何种方式降临?
自由的代价,似乎比为奴时更加沉重。
一阵无声的寒意,比这深山的夜风,更刺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