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去三百里,太行山余脉深处,藏着一处四面环崖、形如铁瓮的村落。
霜晨的薄雾像一匹浸透了悲伤的白绫,紧紧裹着村口那半截断碑。
碑上,“天工遗烬”四个大字,已被岁月与苔藓啃噬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陆昭渊背着沉睡的小铃铛,一步踏入这片死地。
就在他踏入村界的刹那,怀中那根名为“刑天”的竹棍,毫无预兆地猛然震了三下。
那震动沉闷而压抑,仿佛不是来自竹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声心跳。
他立刻垂首,只见棍身之上,原本黯淡的青铜纹路竟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红光,一股热流,正顺着纹路在棍心深处奔涌,像是被唤醒的血脉。
“他们……在哭。”小铃铛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梦呓般地轻语。
她耳朵里的听脉珠此刻正微微发烫,将那来自地底的共鸣,翻译成了一种无声的恸哭。
她听到了,那些沉睡在炉灰与铁屑中的匠魂,正因守关人血脉的靠近而微微颤动,发出跨越生死的悲鸣。
村中没有鸡鸣犬吠,甚至没有人语。
唯一的声响,是铁锤砸向铁砧的声音。
当!当!当!
一声接一声,没有节奏,没有起伏,沉重得如同为亡者钉上棺盖,迟滞得如同在泥潭中跋涉。
那声音里没有创造的喜悦,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仿佛不是在锻打铁器,而是在捶打着自己的刑期。
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匠人,围着几座半熄的熔炉,机械地挥舞着铁锤。
陆昭渊的目光一扫而过,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匠人,无论老少,脖颈上都套着一个暗金色的项圈。
圈上,用冰冷的刀法刻着一串串他再熟悉不过的契文编号。
寿契奴!千面狐的爪牙,早已伸到了这片天工坊最后的避难所。
他压下心头的杀意,将竹棍斜倚在肩上,伪装成一个路过的游方修械匠,脸上挂着底层人惯有的讨好笑容,朝一座最大的炉子走去:“各位师傅,行个方便,想借贵地炉火淬个刀头。”
一名须发皆白、满面风霜的老匠头也不抬,只将手中的铁锤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挥手驱赶:“走!我们这里不修机关,不碰奇巧!只打锄头、钉耙、棺材钉!”
正是铁寒山。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炉灰填满了喉咙,眼神里是熄灭的死灰。
陆昭渊的目光,落在他死死攥着的左手上。
那手里,是一卷被烧得焦黑卷曲的图纸,图纸的边角处,依稀能辨认出“云梯·第三阶”五个小字,却已被无情的火焰舔舐得残破不堪。
那是天工坊的荣耀,如今却成了他不敢触碰的噩梦。
是夜,废弃的马厩里,寒风如刀。
陆昭渊将小铃铛用干草裹好,独自走到角落。
他抽出“刑天”竹棍,凝视着自己左手的断指。
那道十六年前留下的伤疤,此刻正隐隐发烫。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滴在断指处的裂口上,再将裂口对准棍心那枚如同烙印的“工”字青铜纹。
血,渗入其中。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刺痛从断指处炸开,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剥离!
一段尘封的残影,如烙铁般烫入他的脑海——
七名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匠人,围坐在一座巨大的镇庄主炉前。
他们没有悲戚,眼神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齐声诵唱着苍凉的歌谣:
“身负千斤锤,心藏万古火。铁骨铸山河,匠魂不曾磨……”
是《匠魂谣》!天工坊的魂歌!
歌声中,为首的一人,高高举起一册用金皮包裹、厚重无比的书卷,高声嘶喊:“书可焚,心不可降!我等今日以身为薪,以魂为炭,铸书为心,为后世传人,留一丝不灭之火!”
言毕,他将那册金皮书,毅然决然地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
影像一闪而逝。
陆昭渊浑身一震,猛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明白了!
《鲁班书下卷》,天工坊的最高秘典,根本不在任何隐秘的角落。
它早在十六年前,就被那些宁死不降的幸存者,用生命作为最后的燃料,彻底熔入了这座铁炉庄的镇炉铁心之中!
它不再是一本书,而是一颗等待被唤醒的、钢铁的心脏。
而唤醒它的钥匙,唯有守关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