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祠堂内的烛火却亮如白昼，将墙壁上晃动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那支夺命的狼牙箭仍钉在石碑上，像一枚楔入所有人胸口的钉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十八村的匠首们，这些一辈子与炉火、铁锤为伴的汉子，此刻都聚集在这座临时充当议事厅的祠堂地窟里。
他们有的人断了指，有的人瞎了眼，身上烙印着百年寿契的屈辱，眼神却像淬炼过度的精钢，坚硬而易折。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一种名为“不安”的铁锈味。
陆昭渊站在人群中央，面前是一块被打磨光滑的青石板。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那枚从锦衣卫身上缴获的“商”字腰牌，置于“刑天”竹棍的末端。
随着一阵机括转动的轻响，一束微弱的光从棍内射出，穿过腰牌上被刮去油泥的微缩刻痕，在对面的石壁上投射出一幅清晰而诡异的地图。
“皇陵秘道，天工旧径。”陆昭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地窟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嘈杂的议论。
“天工旧径？那不是传说中为修建皇陵的先辈们准备的殉葬路吗？”一个独眼老匠首声音沙哑地吼道，“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没错！我爷爷的爷爷就说过，那条道里布满了‘活墙机关’，墙壁会自己移动，把人活活挤成肉泥！还有‘噬骨雾瘴’，吸入一口，半个时辰内连骨头渣子都化成水！”
“这是陷阱！是魏忠贤那阉狗故意留下的饵，想让我们去送死！”
怀疑、恐惧与愤怒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众人头顶。
这幅地图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他们刚刚燃起的反抗之火，仿佛随时会被这盆来自地狱的冷水浇灭。
陆昭渊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声音渐渐平息。
他伸出那只仅有四指的左手，指向投影中的地图，点在了几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上。
“诸位请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指尖划过七个被标注为“风眼”的记号，“这七处通风口，看似随意分布，但它们之间的距离，却暗合了《鲁班书》‘九宫呼吸律’的阵法布局。”
地窟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七个小点上。
“‘九宫呼吸律’，是天工坊祖师为大型地下工事设计的换气法门，通过定时开闭不同的气口，改变内部气压，从而引导气流，驱散浊气。”陆昭渊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也意味着，只要我们能掌握开闭的规律，就能在‘噬骨雾瘴’中制造出一条短暂、安全的气流通道。而所谓的‘活墙机关’，极有可能就是利用气压差驱动的。规律一旦被掌握，这死路，就是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丝惊疑所取代。
这番言论超出了他们毕生的认知，却又带着一种源自古老传承的说服力。
“可……这只是你的猜测。”铁寒山皱着花白的眉头，一针见血地指出，“谁去验证？这规律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一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答案需要用命去换。
“我去。”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栓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
他脖颈上被金环勒出的疤痕在火光下依然清晰，但他的眼神，却比在场任何一位老匠人都要坚定。
“陆大哥，我去。”他重复了一遍，看着陆昭渊，“我脖子上戴过金环，知道怎么装哑巴，怎么装孙子。那些厂卫的走狗，最瞧不起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反而最不容易被怀疑。”
不等陆昭渊开口，他又补充道：“而且，我跑得快，脚底板厚，不怕走远路。”
陆昭渊凝视着他，这个不久前还食不果腹、满眼惊恐的少年，如今却挺身而出，要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
他知道，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一种觉醒后的必然。
有些人，宁愿轰轰烈烈地死在路上，也不愿再回到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苟活。
“小炉花，”陆昭渊转头，“按我说的，给他做一个‘伪震匣’。”
半个时辰后，阿栓换上了一身缴获的铁索队服饰，腰间挂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木匣子。
那是小炉花用最快的速度赶制出的“伪震匣”，内置双频共振器，由两片薄厚不同的铜片构成。
阿栓每走百步，只需暗中拨动机关，匣子便会向地下释放一次模拟另一人脚步的微弱震动，用以误导那些可能存在的、依靠震动判定人数的机关。
临行前，陆昭渊将阿栓拉到一旁，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只年轻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
陆昭渊没有说一句保重，只是将一枚小小的、刻着十八村“声脉”频率的铁片塞进他掌心。
“记住，无论真假，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平安。”
阿栓重重点头，转身没入黑暗，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等待的三日，每一刻都如酷刑般漫长。
陆昭渊几乎不眠不休，守在祠堂的“水镜”铜盆前。
前两日，代表平安的单一声波，准时通过地底声脉传来，在水面漾开一圈圈规律的涟漪。
第三日黄昏，约定的时间到了，水面却死一般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