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窟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匠首围在铜盆边，连呼吸都已停滞。
突然，其中一只铜盆的水面剧烈地、毫无规律地颤动起来，像是被无数乱石砸入！
那不是信号，是濒死的哀鸣！
小炉花发出一声呜咽，不顾一切地扑到盆边，她那双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朵此刻仿佛成了最敏锐的接收器。
她将冰冷的双手死死按在震动的铜盘上，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不断涌出，全身都在剧烈颤抖，仿佛在用整个生命去感受那段来自地底深处的最后遗言。
“是阿栓……”她用不成调的、嘶哑的音节艰难地吐字，一边哭一边翻译着那混乱的震波，“真……真道……在……底……七步……跳……”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如远雷的轰响，从极深的地底隐隐传来，整个地窟都为之轻轻一颤。
声波戛然而止。
水面恢复了死寂。
地道塌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地窟内一片默然，只有小炉花压抑不住的哭声在回荡。
没有人去劝慰，这沉重的悲伤，需要所有在场的人共同背负。
陆昭渊缓缓站起身，走到角落，拿起阿栓出发前留下的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镐。
他走到祠堂正中临时搭建的神龛前，郑重地将铁镐横置于上，与那些锈迹斑斑的祖传工具摆在一起。
阿栓，用生命，为他们凿出了通往真相的第一步。
当夜，铁寒山派人连夜送来一批刚刚改造完成的“农具”。
镰刀的木柄里藏着可弹射的钩索，挑水的扁担是中空的，内部嵌着滑轨，可以拼接成简易的索道，甚至连掏粪用的粪勺，都加装了可折叠的精钢挡板，能充当临时的盾牌。
这是一整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突围型机关组”。
随工具送来的，还有铁寒山的一封信，信纸是一块粗糙的桦树皮，上面的字是用烙铁烫出来的。
“你们攀的是天梯，我们铺的是台阶。别忘了，每一块砖，都是兄弟们的骨头。”
陆昭渊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随即下令，将这批工具分发给那十七个跟随他一路至此的乞儿，命他们即刻返回最安全的第十八村。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跟随他去赴死，而是将这些基础机关术的制作方法，传授给村里所有年轻的匠人。
星星之火，必须燎原。
送走孩子们，已是四更天。
启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陆昭渊独自一人坐在燕山最高的崖顶。
风很冷，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从怀中取出火眼婆遗留的那枚小小的铜铃，放在掌心，轻轻摇动。
没有声音。
但在他眼前，那无边的夜色仿佛扭曲成了一座巨大的、燃烧的烘炉。
盲眼的火眼婆就坐在炉顶，一如当年在灰炉村的初见，朝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是欣慰的微笑。
幻象一闪即逝。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膝上的“刑天”竹棍骤然发出一股灼人的热量！
那枚作为天工坊传承血钥的断指处，竟自行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篆字，在冰冷的棍身上流转不息。
“九霄引雷阵待启，持灯人，入幽都。”
他起身，望向燕山深处，皇陵的方向。
浓厚的云层之中，一道道紫色的电光如同囚禁的巨龙，无声地游走、翻滚，积蓄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怀中，那枚始终沉寂的铜铃，忽然“叮”地自鸣一响。
那声音清越悠远，不似凡物，仿佛穿透了生死。
紧接着，风中似乎传来了无数低语，有灰锤叔憨厚的叮嘱，有阿栓清亮的呐喊，有历代天工坊先辈不甘的嘶吼。
“走吧。”
“我们都在。”
陆昭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翻腾的悲恸与热血，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决然。
那条由匠人骨血铺就的登天之阶，就在脚下。
而阶梯的尽头，是阿栓用生命凿开的、通往地狱的第一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