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臂的内部机括高速运转,发出一阵奇异的嗡鸣。
断龙坡战场上,那数百名死去的血滴子佩戴过的匠牌,竟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震动记忆,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螺旋状的光流,缓缓注入那个写着“容”字的祭坛之中。
坛底,预先刻下的复杂纹路逐一亮起。
一阵熟悉的旋律,若有若无地响起。
正是那首《匠魂谣》。
但此刻的旋律,不再是梦中那般悲怆与不甘,而是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宽恕与回旋,仿佛在引渡这些无处可归的残魂。
花九爷看着眼前这神乎其技又饱含慈悲的一幕,浑身剧震。
他沉默良久,忽然扔掉手中的酒葫芦,对着祭坛的方向,带领所有幸存的丐帮弟子,轰然跪倒。
“我花九斤有眼无珠!”他声如洪钟,响彻山谷,“此战之后,我丐帮‘打狗桩’,改名‘传灯桩’!传的是这众生皆苦、同舟共济的道义之灯!”
远处的铁舌僧,也终于缓步上前。
他看着那道收纳残魂的光流,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阿弥陀佛。贫僧一生钻研佛法,总以为机关乃障道之魔,视其为外物。今日见陆施主以技承情、以器载义,方知‘技’非障,人心执念才是真正的魔障。”
说罢,他解下自己腰间那串从不离身的铜铃,用力一抛,铜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光流之中。
“少林愿捐出‘金刚转轮塔’的百年余材,为这些逝去的匠魂,在青州城外,建一座‘声脉钟楼’,日夜诵经,以安其灵。”
空忍亦走上前来,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根陪伴多年的机关棍,棍身上缠绕的,是少林戒律堂用以禁制机关之力的禁咒红绳。
他沉默片刻,拔出戒刀,猛然将其割断。
“从此,我棍即是道器。”他言简意赅,却掷地有声。
三门合契,在这一刻,不再是基于利益的联合,而是真正的心意相通,道义相合。
战后清点遗物时,灰线娘在阿烬贴身的衣物夹层里,找到了一封用血写就的密信。
信中内容触目惊心:“魏忠贤已在燕山秘密启动‘千骸熔炉’,正以无数活人为祭品,熔炼一种可传导气劲的‘黑金’,欲打造一支不畏生死、不惧刀兵的‘万械傀军’。皇陵地宫深处,藏有天工坊失传的‘九霄引雷阵’原始图谱,那是唯一能克制‘黑金’之物——唯有不惜一死的死士,方能抵达。”
陆昭渊接过图谱,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画在鲛人皮上的精密图纸,繁复的线路与结构看得人眼花缭乱。
就在他细看图谱边缘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用天工坊独有的微雕密文,标注着一行小字:“启动此阵,需集齐天工三神器,且施术者,必以血肉祭阵,方可引动九天神雷。”
他默默地收起了图纸,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将阿烬葬在了断龙坡的最高处,只立了一块无字碑。
是夜,他独自坐在营帐里,将“刑天”竹棍一节节拆解开。
在最核心的部位,他取出了一枚他从未动用过的、封印着天工坊最终传承的黄铜芯管,小心地放入一个贴身的布袋里。
第二日清晨,天已放晴。
陆昭渊将那根拆去了核心的“刑天”竹棍,交到了空忍手中:“大师,此棍已无法变形,但其中‘声脉感知’的原理尚在。若我未归,它便是三门联盟的‘传灯信物’。”
他又找到花九爷,深深一躬:“九爷,青州城里的小炉花和那十七个孩子,就拜托您照看了。”
做完这一切,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孤身一人,踏上了北行的道路。
行至官道岔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
回头望去,竟是丐帮的老叫花子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递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陆爷,灰线娘……那姑娘走了,没说去哪,就留了这么句话。”
陆昭渊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
“哥哥走过的路,我也想去走一遍。”
陆昭渊收起纸条,抬头望向燕山的方向。
那里,天边的乌云重新汇聚,黑压压地笼罩着群山,云层深处,隐约有电光如银龙般游走。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左手的断指,那处伤疤在清晨的凉风中,微微发烫。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阿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次,我不是去送死……是去开门。”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转身走入通往北方的风雨之中,身影渐渐被苍茫的天地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