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亮了他那双因惊骇与悲痛而骤然紧缩的瞳孔。
那不是面具。
那是一块块在烈火中扭曲、变形,又被强行捶打成面具形状的……匠牌。
每一块,都曾是他天工坊的遗物!
风雨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只剩下断龙坡上泥土与鲜血混合的腥气,以及数百具冰冷的尸骸。
坡顶,一个身影挣扎着,从尸堆中蹒跚站起。
那人正是血滴子的首领,无面。
他身上的黑衣已被鲜血浸透,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可他依旧固执地、一步步地,朝着陆昭渊走来。
“原来……是这样……”陆昭渊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他没有举起“刑天”,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的铁面,“你们……是‘残响’。”
无面身形一滞,仿佛被这个词击中了命门。
他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口鲜血猛地涌出,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随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咔嚓”一声,那张饱经战火的铁面自眉心处裂开一道缝隙,最终分崩离析,摔落在泥浆里。
面具之下,并非狰狞,而是一张布满了网状烫伤疤痕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属于陆昭渊童年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腼腆地喊着“昭渊哥”,一起用竹片雕刻小马的瘦弱男孩。
“阿……烬?”陆昭渊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阿烬,那个在天工坊灭门之夜后便彻底失踪的玩伴。
阿烬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阵心中央,跌入泥水里。
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半块被熏得焦黑的木头。
那形状,赫然是当年两人一同雕刻,却只完成了一半的竹马残片。
“昭渊哥……我找到了。”他的声音微弱如游丝,“爹死后……我带着妹妹,在东厂的灶房里……捡炭渣活命。冷,饿……他们说,只要戴上这个牌子,就能吃饱,就能……变成‘有用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陆昭渊的心脏。
他瞬间明白了,天工坊的匠牌,代表着“有用”的资格,而这些被丢弃的、被烧毁的匠牌,则代表着“无用”的废品。
魏忠贤捡起了这些被天工坊抛弃的“废品”,用仇恨与饥饿喂养他们,将他们变成了最锋利的刀。
“不……”陆昭渊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阿烬面前,伸手想要抱住他,却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泪水混着雨水,从他脸上决堤而下,喉头被巨大的悲痛堵住,哽咽着:“你一直……一直都很有用。是我们……是我们瞎了眼!”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身影疯了般冲出,正是之前叛逃的血滴子“灰线娘”。
她扑到阿烬身边,一把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与阿烬眉眼有几分相似、同样带着泪痕的年轻面孔。
“哥!你别丢下我!哥!”她哭喊着,声音凄厉。
阿烬浑浊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妹妹,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抬起那只满是鲜血和污泥的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脸颊,仿佛要拭去她的泪水。
“别……哭了……”
手,无力地垂下。
阿烬的头颅缓缓垂落,气息渐绝。
他闭上眼,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旅程,睡着了。
整个断龙坡,死寂一片。
只有灰线娘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风雨中回荡。
空忍与花九爷默默走到陆昭渊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正邪之战的胜利,此刻才明白,他们只是斩杀了一群和自己一样,在世间苦苦挣扎的可怜人。
许久,陆昭渊缓缓站起,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阿烬已经冰冷的遗体,一步步走向三派首脑所在的坡顶。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沉睡的婴儿。
他将阿烬的遗体安放好,然后拿起那半块焦黑的竹马残片,郑重地放在身前一个空置的祭坛之上。
他伸出自己那只有四指的左手,用那截触目惊心的断指,蘸上阿烬伤口流出的温热血液,在粗糙的坛身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血淋淋的“容”字。
宽容,接纳,亦是熔炉。
做完这一切,他举起自己的机关臂“刑天”,沉声喝道:“天工秘法,残频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