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南麓,废弃的银矿入口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黑口,森然的寒气混合着铁锈与陈年血腥的怪味,自洞内无声涌出。
陆昭渊没有丝毫迟疑,矮身钻入。
矿道内壁湿滑,布满青苔,死寂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他没有点燃火折,只凭着那双在黑暗中早已习惯的眼睛,以及左手断指处传来的、对金属与地脉走向的微弱感应,摸索前行。
行至一处宽阔的洞厅,他停下脚步。
这里并非天然形成,四周岩壁上凿刻着无数巴掌大小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枚焦黑的铁牌,上面模糊能辨认出天工坊独有的云纹印记和一个个姓氏。
这是天工坊匠人的名牌,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如今,上千枚匠牌在此地汇集,却无一不被烈火焚烧、被怨憎浸透,仿佛一片沉默的墓碑林。
他俯下身,指尖拂过地面。
冰冷的岩石上,刻满了蛛网般细密的沟槽,其繁复精妙,堪比人体的经络。
这些沟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却都指向一个被强行挖开、深不见底的巨坑。
陆昭渊的呼吸陡然一滞。
这不是什么银矿,这里是天工坊当年最隐秘的冶炼基地——“黑脊窑”!
而这些沟槽,正是天工坊传说中用以净化黑金、导引地火的“地脉导雷渠”!
他心中警兆大生,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随身的铜哨,凑到唇边,对着渠底吹出一串极低频的哨音。
哨音钻入地底,片刻之后,一道微弱至极的回振,顺着沟槽传了回来。
那震动的节奏,短促、跳跃,分为七个节拍,正是小炉花在铁炉庄教给孩子们的“七步跳”!
一瞬间,陆昭渊如遭雷击,通体冰寒。
他明白了!
魏忠贤那个阉贼,根本不是凭空造出了什么“千骸熔炉”,他是找到了天工坊的遗址,篡改了祖师们留下的古阵!
他将原本用以净化污秽、造福苍生的“净火大阵”,逆转为了吞噬活人、聚敛怨气的“噬生仪轨”!
几乎是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青州十八村,村口那根刚刚夯实的铁柱旁,小炉花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
她一直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此刻,她那双纯净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听不见,但她的掌心,她的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一股遥远而无比熟悉的震律——那是哥哥的节奏,是《匠魂谣》的起调,是只有他们这些“残响”才能听懂的叩问!
女孩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用那殷红的鲜血,在那根粗粝的铁柱底部,颤抖着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音符。
当夜,风雨骤至。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铁柱,村民们惊恐地发现,那根黑沉沉的铁疙瘩,竟发出了呜咽般的低鸣。
那声音不似金铁交击,更像是一个巨人压抑不住的哭声。
水珠在铁柱粗糙的表面上随风摆动,在摇曳的火光下,水痕流淌汇聚,竟隐约拼出了一个“昭”字的轮廓!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恐惧的窃窃私语。
花九爷拄着打狗棒,立于滂沱大雨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他单薄的衣衫。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个水痕构成的字,声音沙哑而沉重:“都别怕!这不是鬼神作祟……是我们的心,在替他喊疼。”
矿洞深处,陆昭渊顺着地脉导雷渠的走向,来到一处更为巨大的地底空洞。
在这里,他看到了一段残破的机关臂。
那手臂的构造,与他随身的“刑天”竹棍中的机关臂同出一源,但材质却被一种诡异的黑金彻底腐蚀,呈现出死灰般的色泽。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手臂的几个关键关节处,竟死死嵌合着几颗被磨得发亮的活人牙齿。
滔天的悲愤与恶心直冲头顶,陆昭渊强行压下,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将“刑天”竹棍拆解开,取出自己的机关臂,以其为引,小心翼翼地接触那段被污染的残臂,逆向解析其内部残留的控制频率。
“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