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里的那枚纸屑，边缘坚硬而清晰，像是一枚淬了毒的铁钉，扎在他求生的意志上。
绝对的死寂与冰冷将他包裹，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青砚先生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冰冷的宣判——他将被制成一件新的工具。
陆昭渊贴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将呼吸放到最轻，如同冬眠的孤狼，积蓄着每一丝残存的力气。
这里并非牢房，更像是一处庞大的地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腐朽气息与一种奇异的、类似皮革鞣制过的味道。
他摸索着站起，沿着墙壁缓步前行。
指尖触及之处，皆是冰凉的木质柜门，成千上万，排列得如同一面巨大的蜂巢。
每一扇柜门上，都贴着一张巴掌大小、质地柔韧的标签。
借着从门缝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陆昭渊凑近一张，指腹轻轻摩挲。
那触感……绝非纸张或羊皮。
它细腻、温润，带着独特的纹理。
是人皮。
他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地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味从何而来。
这哪里是档案库，这分明是一座由无数亡魂垒砌的坟场！
“咳……咳咳……”
地库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册籍翻动的沙沙声。
陆昭渊心头一紧，循声潜行过去。
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角落里，正借着一盏微弱的豆油灯，整理着厚厚的册籍。
那人骨瘦如柴，背影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老耗子，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是那个送药的老宦官。
老宦官听到脚步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是陆昭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昭渊没有逼近，只是将那枚烧焦的纸屑摊在掌心，然后伸出手指，在地上划出“哭碑谱”的暗号。
老宦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认命的死灰。
他颤抖着捡起册子，指了指陆昭渊身旁一排朱红色的柜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神情却无比惊惧。
陆昭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压低声音，用气声道：“别碰红柜……那是活人刚剥的。”
老宦官猛地点头，眼中满是恐惧。
陆昭渊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看那些令人作呕的红柜，目光扫过整个地库，最后定格在自己的问题上：“玉鱼女，在哪？”
老宦官的眼神剧烈地闪躲起来，他飞快地摇着头，似乎这个问题比谈论活剥人皮更让他恐惧。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七”，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做了个一模一样的表情，然后又指了指远处。
陆昭渊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难以置信地低语：“她不是一个人……是七个？”
老宦官的头点得像捣蒜。
他颤巍巍地指向地库东南角的一排蓝色柜子，那里的柜门上没有贴人皮，却在柜顶整齐地摆放着七枚一模一样的玉鱼符。
每一枚都温润通透，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光。
“每七日换一个，”老宦官用口型无声地说着，神情荒诞而悲哀，“演同一个‘礼部尚书’。”
陆昭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强压下心中的骇浪，潜行至那排蓝柜前。
他拿起一枚玉鱼符，入手冰凉。
翻过来，符的内侧用蝇头小楷刻着一个名字：陈芳。
他又拿起第二枚，内侧刻着：柳莺。
七枚玉鱼符，七个不同的名字。
他拉开其中一个柜子，里面并非卷宗，而是厚厚一叠记录。
陆昭渊飞快翻检，上面的内容让他通体冰寒。
“玉鱼女”们皆出自教坊司，每一个都经过了严苛到毫无人性的三重改造。
第一重“声训”，用特制的骨簧固定喉咙，强迫她们模仿原尚书的声音，连音调的起伏都分毫不差。
第二重“步态校正”，在腿上绑上铅块，日行百里，直到走路的步幅、抬手的角度与档案中的记录完全一致。
第三重“奏对背诵”，将尚书可能遇到的所有政务问对，编成上千个模板，让她们日夜背诵，连咳嗽的频率、喝茶的间隔，都必须与原尚书一模一样。
最骇人的是，记录末尾提到了“影膏”——一种混合了龙涎香与死人脑灰的黑色药丸。
她们每日必须服用，以此来改变自身的气息，使其与紫宸殿内长年累月熏染的香气完全吻合，绝不让任何人察觉到“新人”的气味。
这根本不是培养替身，这是在用活人，按照一本冰冷的说明书，重新“组装”出一个名为“礼部尚书”的零件！
就在这时，陆昭渊忽然感觉袖中传来一阵灼热。
他猛地掏出那片烧焦的纸屑，只见上面原本黯淡的墨迹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在纸屑上缓缓重组成一句新的话：
“第七女，心未改。”
当夜，子时。
地库深处一扇暗门开启，一名身穿正三品官服的“女子”在两名太监的引导下走了进来，准备入宫代奏。
她就是第七任玉鱼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