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烙铁抽离,带起一缕青烟。
焦糊的皮肉气味混着铁锈的腥甜直冲鼻腔,那痛楚如同活物,顺着神经一路啃噬到脑髓深处。
然而,陆昭渊并未发出一丝呻吟。
他眼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身体软绵绵地任由两名狱卒拖拽,像一具刚刚失去魂魄的尸体。
铁门在身后闭合的声音,沉重得如同棺盖钉死。
他被粗暴地丢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四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这里是东厂刑狱司地底三重,被称为“墨牢”的绝地。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腥与纸墨混合的诡异味道。
他佯装昏迷,实则将所有心神都凝聚在了鼻息之间。
这里的空气几乎不流动,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从门缝下渗入。
他在心中默数着。
一息,两息……当数到第一千八百息时,恰好是半个时辰。
叮……叮叮叮……叮叮……叮。
甬道深处,传来七声极轻的铜铃摇响,节奏短促而独特,稍纵即逝,仿佛只是狱卒无意的碰撞。
但在陆昭渊耳中,这声音却如天籁。
这是《匠魂谣》第三拍“引星”的变奏,是小炉花在告诉他——我在听,我们都在听。
那个聋了的女孩,竟真的用她那匪夷所思的法子,将声音从百里之外,通过地脉,送到了这幽都鬼蜮。
他心头一暖,紧绷的意志稍稍松弛。他知道,他不是在孤军奋战。
夜半子时,牢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来者似乎没有重量,只有一根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
脚步停在门前,再无声息。
陆昭渊依旧保持着“昏死”的状态,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不知过了多久,门框上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停顿片刻,又响了两下。
三,二。
陆昭渊心中一凛。
这不是匠人的暗号,而是江湖中最古老的警讯:小心,有眼。
来者是谁?
那脚步声与木杖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
直到那微弱的声响彻底消失,陆昭渊才敢稍稍加重呼吸。
他明白,这座监牢里,除了敌人,还有潜藏的眼睛,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次日天明,铁门大开。
他被押解至一间更为压抑的审讯室。
主审官的形貌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坐在案后,身形枯瘦,像一截被风干的朽木,正是刑狱司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刀笔吏。
他的左手瘦骨嶙峋,五根指骨几乎要刺破皮肉,指尖沾满墨汁,悬在一张空白的奏章之上。
而他的右手,却用厚厚的布条缠得严严实实,暗红的血迹从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散发着一股腐肉的气味。
传闻此人每伪造完一道假奏章,便会亲手从右手上剜下一块肉,以这种自残的方式,确保自己永远不会将秘密说出去,因为痛苦会让他忘记一切。
他早已不是人,而是影阁一部活生生的、残缺的“保密机关”。
“天工坊余孽,陆昭渊。”刀笔吏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十二监禄秩簿》残卷在你手中,说出天工三器的下落,可免受凌迟之苦。”
陆昭渊脸上烙印的“逆”字火辣辣地疼,他却冷笑一声,声音因虚弱而沙哑,但嘲讽之意却锋利如刀:“一个连尚书大人都不必上朝的衙门,一部连六部官员都看不懂的账本,也配问我要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刀笔吏握笔的左手猛然一僵,停在半空。
他缠满布条的右手剧烈地抽搐起来,更多的鲜血浸透了布条,滴落在地。
他嘴唇翕动,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平板无波的语调,低声念出四个字:
“玉鱼当沉。”
陆昭渊的脑海如遭雷击。
这四个字,正是他在黑脊窑熔炉核心,真气耗尽、神识模糊时,从那扭曲的幻听中捕捉到的破碎密语!
他瞬间通体冰寒。
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审问他,甚至不是在与他对话。
他只是一个传声筒,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正在“回放”一段早已录下的指令!
审讯草草结束,他被重新投入墨牢。
剧烈的惊骇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这背后操纵一切的,究竟是人,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午夜子时,他藏在衣内的“刑天”竹棍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一道裂痕处,竟渗出几滴漆黑如墨的血珠。
紧接着,那熟悉的、却又无比阴冷的幻听再次钻入他的脑海:
“六部皆傀,唯影司掌真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