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渊伏行于藏机阁暗道,周身寒意刺骨,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冰窟边缘。
石壁上的榫卯残痕仍带着天工坊独有的刻印——三斜连钩,那是他幼时便烂熟于心的机关匠师印记。
可如今,这些熟悉的纹路却被血污与黑金熔液覆盖,如同被活生生剜去灵魂后缝上了异种皮囊。
墙上悬挂七具干尸,皆身穿工部官服,面皮枯槁如纸,眼窝深陷成黑洞。
他们胸口裂开一道整齐切口,嵌入直径三寸的黑金齿轮,正随着某种诡异节律缓缓转动——不是机械发条,而是像心跳。
每一次搏动,齿轮便吞吐一丝幽蓝电光,顺着埋入地底的铜管扩散而去。
是“机关炉心”。
以活人之躯为基,将经脉改造成导能回路,用魂魄镇压雷髓暴动——这不是机关术,是邪祭。
陆昭渊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
他曾听义母讲过,嘉靖初年有七名天工坊匠首奉诏入宫修陵,自此音讯全无。
原来他们从未死去,只是被钉在这幽冥之地,成了维持“血络”运转的燃料。
他不敢靠近,唯恐惊动那沉睡的阵眼。
可就在此时,最左侧一具尸体的手腕忽然轻微一抖。
七根细线自袖中垂落,如蛛丝般没入地面裂缝,隐没不见。
陆昭渊瞳孔骤缩。
那布线走向、缠绕角度、节点间距……分明是银针奴当年独创的“脉引术”!
此术本用于远程操控地穴傀儡,但需以施术者自身经络为媒介,稍有差池便会反噬身亡。
银针奴正是因此被御医院逐出,沦为弃徒。
可这尸体早已干枯如柴,怎会仍有动作?
他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苏晚棠留下的玉符,轻轻贴上其中一根脉线。
刹那间,银丝轻颤,空气中竟浮现出一幅残缺星图——紫微垣七曜明灭,九座高台星位清晰可辨,标注着“钦天监·壬寅年机位图”。
七台已燃红光,余下两处空白:一处直指皇陵顶端通明殿,另一处深埋铁寒山腹,标记为“未启”。
唯有九台齐燃,方能引动九霄雷劫。
但陆昭渊心头却涌起一阵寒意。
他忽然明白,“点火”二字,不只是点燃阵法。
那是点燃命灯。
每一座高台之下,必有一名牺牲者,以魂为薪,以身为引。
七台既亮,意味着已有七人献祭。
而剩下的两个位置……
他的手不自觉抚上胸口。
那里,黑金纹路仍在无声蔓延,像藤蔓般缠绕心脉。
晶体心脏静静蛰伏在竹棍核心,与他的血肉共鸣,却又隐隐排斥。
它不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来启动大阵——它要的是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一个“非生非死”的容器。
前方铁门紧闭,厚重如山,门环为双蛇衔钥造型,蛇目幽深,似藏锁芯。
陆昭渊取出碎镜残片——这是他在焚音殿废墟中拼凑出的鲁班秘匣碎片,曾开启过三重机关门禁。
他小心翼翼将镜片插入左蛇眼眶。
刚一接触,门缝猛然渗出浓稠黑雾,瞬间凝成人脸,青目獠牙,嘶声炸响:“活人触钥,万劫不复!”
声音未落,整条通道剧烈震荡!
头顶岩层崩裂,无数青铜齿轮自穹顶坠落,如暴雨倾泻。
陆昭渊翻滚闪避,耳畔尽是金属砸地的轰鸣。
一块足有百斤重的齿轮擦肩而过,将他衣角撕裂,火星四溅。
他来不及喘息,右手猛拍竹棍中枢。
“千机伞”应声展开——十根银丝自杖心弹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化作半球形屏障。
接连几轮齿轮撞击其上,发出刺耳金鸣,终被格挡。
可真正的威胁才刚刚开始。
那些落地的齿轮并未静止,反而自动旋转拼合,齿轮咬合关节,延伸出节肢与尾钩,转瞬之间竟组成一只只机械蜈蚣,通体泛着黑金光泽,腹部雷纹闪烁,朝他迅速爬来!
陆昭渊疾退,背抵石壁。
蜈蚣群速度极快,节肢敲击青砖,发出密集如雨的哒哒声。
他挥动竹棍,银丝斩断两只,可断口处竟喷出淡蓝电弧,残躯依旧蠕动,甚至分裂成更小的个体!
他额头冷汗滑落。
这些不是普通机关兽——它们受“血络”驱动,以人魂为控,杀之不尽,毁之不绝。
千机伞再度撑开,银丝织成牢笼,暂时逼退虫群。
陆昭渊借机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废弃零件上——半截云梯支架,上面残留着天工坊的三斜连钩印记。
他忽然记起幼时在秘卷中读到的一句箴言:“机关有灵,不在巧,在归源。”
若这些蜈蚣受“血络”操控,那它们的本质便是“寄生之器”,依赖主脉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