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匣虽损,余波未平。”他低声道,银丝微微震颤,“七日内,血音将复起。若无人镇守此地,十二遗孤仍将沦为新祭品。”
他看向骨娘:“你愿守吗?”
洞内寂静如渊。
良久,骨娘缓缓弯腰,放下了那柄伴随她半生的铁钩。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素白底子,边缘绣着半朵海棠,针脚凌乱,像是匆忙赶制。
那是心弦婢母女血契的残片,也是苏晚棠幼年唯一保留的信物。
她将它贴在胸口,轻轻闭眼。
“我主走了,”她说,“但我还在。”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地上九道裂痕,扫过十二名沉睡的孩子,最后落在苏晚棠脸上。
“她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忘。”第213章活着的人才配点灯(续)
陆昭渊动了。
那根贯穿心口的竹棍“鸣心”忽然轻震,玉光流转,如脉搏般一明一暗。
他五指痉挛地抠进石台边缘,指甲崩裂,血混着碎石落下。
可他的身体,竟真的被这具残躯撑了起来——不是靠内力,不是靠机关巧劲,而是靠一种比骨肉更硬的东西在支撑。
苏晚棠猛地抬头,眼底惊痛交加:“你不能走!你连站都——”
话未说完,已被他抬手止住。
他没有看她,只是缓缓将“鸣心”从胸口抽出。
那一瞬,血泉喷涌,溅在石面如梅花骤绽。
他咬牙忍痛,以断指为轴,左手蘸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逆律回环图的残痕。
刹那间,竹棍分解重组,节节锁扣咬合,化作一杆三尺六寸的刑天棍——通体泛青,节纹如骨,首端隐现兽目,正是昔日天工坊镇门之器的形制。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
素白底子,半朵海棠,针脚歪斜,像是一双颤抖的手在极寒夜里缝下的最后一道念想。
这是苏晚棠昨夜塞给他的,她说:“若你还能回来,就把它还给我。”
他没说会回来。
他只将它裹上断指,一圈,又一圈,仿佛缠的是信物,也是誓约。
“赎不是抹去,”他低语,声音沙哑如磨刀,“是承担。”
风穿过秘道,吹得残灰翻飞,他望着北方地平线尽头——那里,皇陵轮廓隐现于晨霭之中,黑云压脊,宛如巨兽伏眠。
“而守,”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苏晚棠脸上,“是明知会死,还要往前走。”
她嘴唇颤抖,眼中泪光闪烁,似有千言万语要冲出口。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原谅,也不求宽恕。
他只要一个能走下去的理由——哪怕那是地狱的入口。
陆昭渊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指尖冰凉,动作却极轻,像是怕碰碎一件久藏的旧梦。
“你已赎过。”他说。
“现在,让我去守。”
他转身,一步踏出。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朵血花。
可他的背脊挺直如刃,不曾回头。
苏晚棠立于秘道口,朝阳初升,暖光洒落城郭,青州炊烟袅袅,人间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
她望着那个蹒跚却决绝的背影,喉咙哽咽,终是低声唱起一支曲子——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采莲谣》,林阿妹最爱的歌。
当年在乞巷深处,小姑娘坐在破檐下哼着它,等陆昭渊带回半块冷饼。
如今人已成灰,歌却未绝。
歌声飘荡,微弱却清晰。
陆昭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右手抬起,向后轻挥了一下——不是告别,是回应。
而在地底极深处,青铜巨门缝隙之间,黑暗如墨,忽有一声极细的“铮”响。
一根琵琶弦,断了。
碎玉无声,可那根以心头血为引、缠绕三十年的银丝,终究松开了。
仿佛有一只手,终于从执念中缓缓垂落。
晨光未暖,陆昭渊已背着昏迷的苏晚棠踏入断刃峡。
此处曾是天工坊三大分舵之一,如今只剩半埋地下的青铜基座与扭曲铁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