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暖,陆昭渊已背着昏迷的苏晚棠踏入断刃峡。
此处曾是天工坊三大分舵之一,如今只剩半埋地下的青铜基座与扭曲铁梁,像一具被剖开胸膛的巨兽尸骸,静静横卧在荒山断脉之间。
风从地底裂缝钻出,带着陈年金属锈蚀的腥气,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早已凝固的血味。
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残骸之上,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背上的苏晚棠轻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如游丝,指尖泛青,唇色发紫。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缓慢、紊乱,像是随时会戛然而止的残烛。
陆昭渊没有停下。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的命只剩两日,或许更短;而她的魂,正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走。
他将她轻轻放在主阵位上。
那里是当年“静心匣”自爆之处,地面龟裂成蛛网状,中心凹陷处积着一层幽蓝微光的尘土,那是地脉中残留的宁神律波,能延缓魂魄溃散的速度。
他曾在这里看过义母最后一次笑,也在同一片土地上,亲手点燃了为她送行的火堆。
如今,他又来了。不是送别,而是夺命。
魂匠蹲在角落,披着一件破旧的麻袍,双手枯瘦如柴,指尖布满烧灼疤痕。
他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炉灰,炉中无火,只余几块焦黑的炭屑。
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你要炼魂心?用人命点的火,烧不出活路。”
陆昭渊不答。
他只是缓缓跪坐在阵心,左手抬起,那只断指之手。
皮肉翻卷的指根微微颤抖,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断指插入地脉裂隙。
刹那间,一股幽蓝色的血丝自裂痕中涌出,顺着经脉倒流而上,缠绕上他胸前那根竹棍“鸣心”的核心。
血光与玉光交织,嗡鸣低震,仿佛有无数亡灵在机关深处低语。
崖顶忽然起风。
星婆不知何时立于断刃边缘,白发如霜,双目空洞,手中星砂缓缓滑落。
砂粒在空中凝滞,排列成一道残缺星图,星光流转,映照出未来某一瞬的碎片——一座崩塌的皇陵,漫天雷火,万人哀嚎,而中央一人独立,身躯化为焦骨,手中却仍握着断裂的竹棍。
“你欲以机关载魂,逆天改命。”她声音如风穿骨,冷得不像活人,“此术成,则她非人非鬼;百年后,九霄雷劫提前降临,天下大乱。我见未来——你救她一命,苍生死万人。”
陆昭渊抬头,目光穿过夜色与星图,直视那盲眼老妪:“若我不救,她今夜便散。”
星婆沉默。
山风卷起她的衣角,星砂微微晃动,似要重组成新的图景,却又戛然停滞。
良久,她扬手,一掌拍散星图。
砂粒纷飞,如雪坠渊。
“天道无情,但人心……不该比它更冷。”她说完,转身离去,身影没入雾中,再无声息。
子时将至。
七盏油灯在阵角次第亮起,灯焰幽绿,摇曳不定。
油是人脂,灯芯是心火童的指骨——那孩子昨夜自愿赴死,只为换这一夜灯火不灭。
七夜守·子时站在第一盏灯旁,是个断刃峡仅存的老匠,左臂齐肩而断,右眼蒙着铁片。
他点燃灯芯时,手稳得惊人,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守夜。
陆昭渊盘坐于阵心,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后背。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在燃烧寿命。
但他没有犹豫。
他握住“鸣心”,对准胸前旧伤——那道贯穿心脉的创口早已结痂,此刻却被他硬生生撕裂。
鲜血喷涌,染红前襟,竹棍顺势插入,直至没柄。
机关咬合声响起,玉光暴涨,瞬间与七盏人脂灯共鸣,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环。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竹棍表面刻痕上。
那些符文是天工坊最后的秘传,是鲁班秘匣中“炼魂轮”的启动咒。
血落即燃,纹路逐一点亮,竹棍开始自行分解、重组,节节展开,十二根支节如肋骨撑开,最终化作一轮直径三尺的机关圆轮,中央凹槽空荡,等待填入“魂核”。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发烫的金属残片——静心匣的最后一块核心,内藏宁神律波的种子。
又俯身,割开苏晚棠手腕,接引一线残魂。
那魂丝极淡,近乎透明,随风轻颤,如同即将熄灭的萤火。
可就在它即将触碰竹轮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