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断刃峡,忽然震动。
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青铜基座嗡嗡作响,扭曲铁梁无风自动。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模糊人影,有的跪地哀嚎,有的怒目嘶吼,有的无声张嘴,似在呐喊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魂匠猛然抬头,双眼暴睁,口中鲜血狂喷,嘶吼如裂帛:
“快停!这是‘反噬潮’——”断刃峡的夜,被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声音撕裂。
当苏晚棠那缕残魂即将嵌入竹轮核心的刹那,大地如受重击般震颤。
青铜基座发出金属悲鸣,扭曲铁梁剧烈晃动,仿佛整座废墟正在苏醒——不是活物,而是死者的集体回响。
无数虚影从地缝中爬出,半透明的躯体残缺不全,有的头颅凹陷,有的胸腔空洞,皆无声嘶吼,口型却一致:“痛……太痛了……”
魂匠双目暴突,口中鲜血喷溅如雨,整个人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泥土:“反噬潮!三百年前炼魂失败的亡魂……它们感应到了同频的魂核启动!快停手——这是天工坊被诅咒的禁术,以生者命火点燃死者执念,必遭万魂啃噬神识!”
可陆昭渊没有停。
他听见了那些哀嚎,也看见了空中飘荡的一张张脸——有天工坊旧人,有义母临终前灰败的容颜,甚至还有他自己童年时蜷缩在尸堆里颤抖的模样。
但他更清楚,若此刻收手,苏晚棠最后一丝意识将彻底溃散,再无归路。
“我不停。”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却像钉子般揳入这片混乱的天地,“她比我重要。”
话音落,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在竹轮边缘尚未点亮的符文上。
玉光骤然转赤,如同烧红的烙铁。
与此同时,他抬起左手,断指处早已血肉模糊,此刻竟以指骨为笔,蘸着自己涌出的心头血,在轮缘急速补绘一道从未现世的图纹——引痛归元图。
这是鲁班秘匣最深处的禁忌机关之一:以己身之痛为锚,将外来的怨念与反噬之力导入自身经脉,代为承受。
每一道纹路完成,便有一道黑气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颈,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筋,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在体内爬行。
“呃——!”他仰头闷哼,脊背弓起如拉满的弓弦。
心跳被强行催动至极限,与“鸣心”竹棍内部的震动频率共振。
那根曾伴他行走江湖的竹棍,此刻每一节都在高频震颤,发出近乎金属断裂的尖啸,终于,勉强与苏晚棠残魂的波动同步。
魂丝轻颤,如风中蛛线,缓缓触碰圆轮中央的凹槽。
霎时间,万魂齐哭。
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无形的冲击波,七盏人脂灯火焰齐齐压低,绿焰几近熄灭。
七夜守·子时单膝跪地,用断臂撑住身体,铁片遮盖的右眼渗出血丝,仍死死盯着灯火:“不能灭……一灭,阵就断了。”
陆昭渊浑身痉挛,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入眼中灼痛如刀割。
他死死盯着那缕魂丝,一点点、一寸寸,嵌入核心。
竹轮开始染血,自下而上,三寸玉面尽覆猩红,而后金纹浮现,微弱却坚定,勾勒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字形——心?
不,更像是“焚”。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第一缕微光悄然爬上断刃峡的崖顶。
魂丝终归其位。
竹轮嗡鸣渐稳,玉光内敛,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虚影稍稍退散,哀鸣转为低泣。
苏晚棠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残魂不再飘摇欲散,而是依附于轮心,微微震颤,似有感知。
陆昭渊却轰然倒地,大口咳出黑血,其中竟夹杂着细碎的血肉。
他低头看向“鸣心”,只见竹棍深处裂开一道新痕,幽光流转间,浮现出一幅幻影——不是现在的苏晚棠,而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在春日海棠树下笑着扑蝶,眉眼清澈,无忧无虑。
那是她五岁时的模样。
“你……还记得吗?”他喃喃,伸手欲触,幻影却随裂痕隐去。
星婆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崖边,白发沾露,面容苍冷如霜。
她望着阵中奄奄一息的男人,轻轻叹息:“第一夜过了……可剩下的六夜,你还剩几条命?”
而在千里之外,皇陵最深处的地宫之中,魏忠贤猛然睁眼。
手中龟甲炸成齑粉,他瞳孔收缩,指尖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魂弦……醒了?”他低声呢喃,嘴角竟浮起一抹诡异笑意,“终于……有人敢点这盏灯了。”
夜幕再临,丑时将至。
一道佝偻身影沿着山道缓缓走来。
她提着一盏油灯,步履沉重,走近阵前,却忽然停下。
灯未放下,手亦未伸。
她望着阵中那个满身血污、仍在颤抖的男人,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石阶:
“我儿子也是这样……一寸寸把自己烧进去。”她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