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上裹着一张人皮,尚带体温,皮质柔韧如新鞣牛皮,却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皮面以朱砂题四字:“天地无名”。
她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焦土上,声音抖得不成调:“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永生皮……可它该记住的,不是永生,是该死的人!”
陆昭渊接过人皮,铺于铭名阵心。
竹棍点地,断指引魂弦之力注入。
人皮剧烈抽搐,朱砂字迹扭曲、崩解、重组,墨痕如活物爬行,密密麻麻浮现两千余真名——全是匠籍司抹去的、焚毁的、钉入铜柱的姓名。
最后一个名字浮现时,人皮轰然自燃,火焰漆黑如墨,落地成灰,灰烬聚而不散,凝成一枚寸许骨片,其上阴刻二字,力透骨髓:
陈九斤。
陆昭渊拾起骨片,指尖拂过那两个字。
远处,千机廊废墟方向,地表无声龟裂,一道幽深缝隙缓缓张开,仿佛大地张开了嘴。
风,终于真正吹了起来。
带着铁锈味,带着腐土腥,带着一万三千颗颅骨深处,尚未冷却的呜咽。
他抬头望向那道裂隙。
竹棍“刑天”在掌中微震,一百零八节机关悄然嗡鸣,仿佛回应着地底某处,正缓缓转动的青铜巨轮。
风停了,又起。
不是寻常的风——是地底喘息时漏出的第一口浊气,裹着铁锈、焦骨与未干涸的墨香,刮过陆昭渊裸露的脖颈,像无数细针在扎。
他站在千机廊废墟中央,脚下砖石尽裂,蛛网般的黑缝正无声蔓延,而裂缝之下,有光在等。
他没看天,也没回头。
三十七具匠骸所化的青焰仍在耳畔低诵,余音未散,却已沉入骨髓,化作心跳的节拍:咚、咚、咚……第三响之后,再无回音。
他胸腔里那点搏动,薄如蝉翼,轻得仿佛一呼即断,可指尖却稳得出奇。
断指微抬,青光自骨缝中渗出,如活脉搏动,与脚下大地深处某物同频共振——那是鲁班锁第七层“骨代纸”与地脉龙筋之间最后的契约,也是他仅存的、能撬动哭钟的支点。
千机廊塌陷处,黑土翻涌如沸。
他跃入,竹棍“刑天”点地,一百零八节机关瞬间咬合,撑开一道狭长甬道。
腐土簌簌滑落,露出青铜巨钟一角——非铸非锻,似从山腹中自然生出,通体幽暗泛青,钟壁密布凹槽,深浅不一,却无一重复:李三木、王铁锤、赵小娥……每一处压痕,都像被硬生生摁进铜胎里的名字,字迹扭曲,犹带挣扎之痕。
钟顶中央,莲台状枢机缓缓转动,九瓣莲叶无声旋移,其中一瓣已微倾至极限,凹槽空悬,只待一名。
陆昭渊单膝跪地,断指蘸血,在竹棍尖端疾书三十七字。
血未干,青光已燃,棍身嗡鸣骤起,节节震颤,仿佛整座天工遗脉都在它体内苏醒。
他扬棍,以“血骨·八式”第三式“骨鸣”运劲——非击,非刺,是叩。
棍尖轻点枢机第一槽,一声“李三木”,钟体微震;第二槽,“王铁锤”,地底轰然闷响,似万颅齐撞;第三槽……第十三槽……第二十九槽……每一声落定,钟壁凹痕便亮一分,青焰自槽底浮起,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瞳孔深处,竟也浮出同样字影,一闪即逝。
当“赵小娥”二字敲入最后一槽,枢机突停。
咔——
一声轻响,细如骨裂。
钟内幽暗深处,忽传来一声女声,清越、疲惫,又带着久别重逢的微颤:“师兄……你来了。”
陆昭渊脊背一僵。
不是惊惧,是钝痛——这声音,他曾在七岁那年听师父陈九斤对着《云梯图谱》背面哼过半阙小调,调子就叫《小娥引》。
他猛然俯身,竹棍斜插钟基,撬开枢机底部封板。
黑金如活物般蠕动退散,露出一枚头骨——白中透青,眉心阴刻三字:“陈九斤”。
骨质温润,双目空洞,却在他目光触及刹那,神识如刃,直刺识海:
“我不是被剥皮,是自愿入账……为记下每一个名字。现在,轮到你了。”
陆昭渊喉头一滚,未咽下腥甜,反将头骨捧起,紧贴胸前。
那冰凉骨面,竟微微发烫,似有心跳,微弱,却与他胸中残响隐隐相和。
他缓缓起身,拔出“刑天”,竹节寸寸绽裂,露出内里缠绕的青铜引雷丝——那是九霄引雷阵的脊骨,亦是他最后三响心跳的容器。
他仰首,风灌满衣袍,断指高举,青光暴涨,撕开铅云。
“陆昭渊,天工坊末代守关人,生于青州,死于今日——以此名,叩钟!”
棍尖触钟刹那,万匠残魂齐啸,哭钟轰然逆鸣——
声未散,千机廊地底裂出蛛网状缝隙,青光自缝中渗出,如血丝爬行。
陆昭渊跪于钟前,胸前师父头骨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