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银白并非霜雪,而是某种活着的金属,正顺着腕骨缝隙向上攀爬。
不仅是冷,更是一种极度的沉重,仿佛整条右臂正在缓慢变成千斤重的顽石。
陆昭渊想握拳,指节却发出一声瓷器互相磕碰的脆响——那是骨骼开始晶化的前兆。
这种“非人”的异变,让他瞬间清醒。
掌心处,炭笔老临终前咬破手指留下的血纹正随着搏动的心跳一亮一灭。
“剃头张,知血滴子三刀”,九个字像烙铁烫在皮肉里。
陆昭渊顾不得细看,猛地抬头北望。
夜色下,京城方向并非漆黑一片,在机关术士的眼里,那里黑气如织,无数蒸汽管道排放的废气与皇陵地脉的阴煞纠缠在一起。
但在那团混沌中,有一点极微弱的光,闪烁的频率是一长两短——这是父亲陆明远生前教他的“榫卯暗号”,意为:扣死,勿动。
“噗通”。
一个人影从废窑破败的窗口跌进来,带着满身泥腥气。
是那个哑巴刀客。
他浑身是血,不是被砍的,是被荆棘和乱石挂烂的。
他根本没时间站稳,扑跪在陆昭渊面前,那双平日里只有死灰色的眼睛此刻全是焦灼。
他张大嘴,没有舌头的口腔里发出“啊啊”的急促气音,手里半截断刀发疯般在泥地上刻划。
泥屑纷飞,字迹歪斜却力透地表:
“净发坊。三刀不死,可问真名。”
刻完最后一个点,哑刀客猛地回身,从背后那个用破布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裹里,拎出一个瘦小的身躯。
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光头,头顶尚未受戒,却长着一层奇异的白毛——那是长期接触“生发阴药”的特征。
孩子吓得浑身僵硬,眼珠子瞪得极大,却一声不敢吭,显然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
远处屋顶瓦片轻响,极轻,像猫踩过,但在陆昭渊耳中,那伴随而来的血铃震动声简直如雷贯耳。
追兵到了。
陆昭渊眼神一凛,这哑巴是在托孤,也是在指路。
他没有任何废话,反手将袖中仅剩的三枚竹棍残件——那是最关键的“定魂枢”——塞进孩子的发髻深处。
借着夜色遮掩,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他走,去城西棠香阁后院枯井,找那个也不像活人的女人。”
哑刀客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击泥地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
下一瞬,他抓起一把烂泥抹在脸上,抱起孩子,像一只断了腿的狼,悄无声息地滚入夜色。
陆昭渊没有走。
他看着掌心的血字,在这废窑的阴影里,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只正在晶化的右手藏入袖中,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那座在此刻灯火通明、蒸汽腾腾的“净发坊”走去。
净发坊不像个剃头铺子,倒像个停尸房。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带着某种腐烂甜味的草药香。
上百个赤膊汉子整整齐齐地盘坐在长凳上,每个人的头顶都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膏。
那是为了软化头骨、方便日后植入机关发辫的“软骨散”。
没有交谈,没有呻吟,只有剃刀刮过头皮的“沙沙”声,整齐得像是一种诡异的伴奏。
陆昭渊混入等待剃头的队伍末尾,低垂着眉眼。
他的目光看似看着地面,实则在扫视墙壁。
墙面斑驳,全是暗红色的血痕。
那是无数工匠在此受刑或发狂时留下的抓痕,层层叠叠如蛛网。
但在最上方,靠近房梁的一道抓痕极其突兀——笔锋顿挫有力,转折处带着特有的勾角。
那是陆家的“工”字暗押。
父亲来过这里。
大堂最深处,一个枯瘦的背影正对着众人磨刀。
那人赤着上身,脊背上全是烫伤的疤痕,手里握着一把极薄的半月形剃刀。
他磨刀不用磨刀石,而是用自己的手指——左手食指套着一枚生铁指套,刀锋在上面刮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在刮骨。
这就是张三刀。
“谁许进来的?”
一个阴鸷的声音突然在陆昭渊身后响起。
陆昭渊心头一紧,肌肉瞬间绷紧。
一个身穿灰袍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这人耳朵上挂着一枚鲜红的铜铃,那铃铛没有舌头,却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隐契师。东厂专门负责甄别“伪装者”的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