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隐契师没有看陆昭渊的脸,而是像狗一样凑近他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味儿……”隐契师那双倒三角眼猛地睁开,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不是汗味,是晶尘味。骨头都快烂成玉了,还装什么活人?”
他右手一抬,袖中滑出一道寒光,直刺陆昭渊后心。
陆昭渊刚欲暴起,变故陡生。
旁边一个正端着药桶的净发童子,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吓到了,脚下一滑,“哗啦”一声,满满一桶青膏泼了一地。
浓烈的药味瞬间炸开,白雾腾起。
就在这一刹那,那个一直背对着众人的张三刀动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转身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冷光像闪电般划破了白雾。
并没有人头落地。
只有那个端药桶的童子,头顶那撮无论如何都剃不干净的胎毛,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整整齐齐削去了三寸。
而那个隐契师刚刺出一半的手骤然僵在半空——他腰间那根系着血铃的坚韧牛筋绳,断了。
血铃“叮当”落地,滚出老远。
“手滑。”
张三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过炭,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个隐契师,只是把那把半月剃刀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坏了规矩,这桶药钱算我的。滚。”
隐契师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地上的血铃,又看了看张三刀那把还在滴着不知是油还是血的刀。
他虽狂妄,却知道“张三刀”这三个字在黑市的分量。
“好……好个手滑。”隐契师阴笑一声,目光在陆昭渊身上狠狠剜了一眼,“张师傅的手艺,咱家记下了。只怕这坊里的脑袋,今晚有些不好收场。”
说完,他捡起血铃,转身离去。
夜深人散,净发坊的门板一块块合上。
最后一点灯火熄灭时,张三刀才缓缓转过身。
他那张脸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一块被刀劈斧凿过的老树皮,左眼处是个黑漆漆的窟窿。
他看着陆昭渊,没问名字,也没问来历。
只是走到那面满是血痕的墙壁前,抬手在那个“工”字暗押上轻轻一按。
“咔哒”。
墙板翻转,露出一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半张焦黑的残页。
纸张边缘已经被火燎得酥脆,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迹——那是《叛匠名录》的一角。
“陆明远”三个字赫然在列。
但这三个字上,被人用朱砂狠狠画了一个圈,旁边批注了一个极小的“冤”字,笔迹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
陆昭渊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粗重。
“你爹没叛。”张三刀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的疲惫,“是名录被换了。真正把天工坊鲁班匣卖给魏忠贤的,名字被盖在了这一层纸下面。”
“下面?”陆昭渊下意识上前一步。
“想看下面,得把命搭上。”张三刀冷冷地看着他,“这纸是‘鬼工胶’粘的,只有活人的热血泼上去,才能化开。”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响起一片刺耳的铃声。
不是一个血铃,是成百上千个。
那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净发坊淹没。
窗纸上映出无数攒动的人影,马蹄声、刀剑出鞘声、火铳上膛声交织在一起。
东厂缇骑,到了。
张三刀握刀的手微微一紧,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那条狗鼻子灵得很,没走远。”
陆昭渊站在原地,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是死亡逼近的鼓点。
他的右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晶化的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忽然伸手,摸向发髻深处。
那里没有竹棍,竹棍已经给了那个孩子。
但他摸出了一枚从废窑带出来的、带着炭笔老余温的断指骨。
他看向张三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外面的人,是为了杀我。”陆昭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里面的名字,我必须看。”
他解开衣领,露出已经开始泛着青玉光泽的胸膛。
“张师傅。”陆昭渊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那把半月剃刀,“既然要热血化胶,那就别浪费。”
“让我受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