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被撕开,一个身着大红罗裙的女人尖叫着冲了出来。
那是春棠院的头牌金玉姐,平日里那张娇媚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手里扣着一把淬毒的梅花针。
陆昭渊连头都没回。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原本直刺的竹棍像是活过来一般,棍稍猛地一甩,“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磕飞了那根毒针。
但金玉姐也是东厂调教出来的好手,第一针只是幌子。
她借着这一挡的空隙,人已经欺身而上,袖口一抖,又是三根毒针成品字形射向陆昭渊的面门、咽喉和心口。
这一招避无可避。
但陆昭渊根本没打算避。
他手腕一抖,手中的竹棍骤然散开,变成了一百零八根细密的竹篾,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迎着毒针就吞了过去。
“噗!噗!噗!”
毒针没入竹篾,没有穿透,反而像是泥牛入海。
那竹棍上原本暗红色的纹路瞬间亮起,像是在畅饮什么美味。
那见血封喉的剧毒顺着竹篾的缝隙游走,转眼就被吸收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
天工坊的兵器,从不畏毒,那是它的养料。
趁着金玉姐惊愕的瞬间,陆昭渊已经落在了香引炉前。
他没有再用棍子砸。
他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断指,狠狠点在了那枚刻着苏母名字的骨片上。
“你要炼心头血……老子给你!”
“滋啦——”
指尖触碰到骨片的瞬间,那并不是触碰固体的感觉,倒像是把手插进了千万人的脑海里。
整整三百道残魂的记忆,顺着那接触点,像是一场海啸,瞬间冲垮了陆昭渊的神识防线。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绣娘,为了给弟弟凑赶考的盘缠,自己走进了这扇门,换了二两银子。
一个商户家的女儿,被亲爹五花大绑,当成抵债的物件送给了债主,转手就被扔进了这里。
一个知书达理的闺秀,为了替哥哥顶罪,一头撞死在公堂上,尸体却被偷偷运到这儿,炼成了香引……
太疼了。
那不是皮肉之苦,那是被人当成牲口、当成燃料、当成物件随意践踏的绝望。
陆昭渊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鼻孔、耳孔里同时渗出了鲜血。
但他没有退,反而死死扣住那块骨片,像是一枚钉子,要把这些冤魂的痛楚全都钉在自己身上。
“我听见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手中的竹棍“刑天”剧烈震颤,上面那层原本暗红色的杀气竟然在这一刻变得温润起来,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一段从未在《缺一门》图谱上出现过的口诀,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匠心通灵,九死未悔。以身为器,共情渡魂。】
这是机关术的最高境界——共情。
“开!”
陆昭渊左手猛地用力,竟硬生生将那块苏母的骨片从炉壁上抠了下来。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地窖里却如同惊雷。
那尊坚不可摧的香引炉,以那个缺口为中心,裂纹像是疯长的藤蔓瞬间爬满了全身。
“轰——!”
炉体崩塌。
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无数点粉白色的光点从破碎的炉膛里飞出。
那些光点没有散去,而是汇聚成了一场只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才能看见的海棠花雨,盘旋着,呼啸着,穿透了厚重的地层,直冲云霄。
那是三百个被禁锢的灵魂。
“不——!我的解药!”
金玉姐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炉子一毁,控制她们的毒也就没了压制。
她捂着心口,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那颗埋在心脏里的毒囊就要炸开。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
那些漫天飞舞的海棠光点,在穿过她身体的时候,竟然带走了一丝丝黑气。
那是积攒在她体内的毒,被这些残魂最后的慈悲给洗净了。
金玉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角落里,老金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春棠院花账》,那上面记着的不是银钱,是每一个姑娘的名字和死期。
“都在这儿了……都在这儿了……”
老头嘴里念叨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苗舔上了账本。
就在那火焰腾起的瞬间,那漫天的光点里,似乎凝成了一个虚幻的人影。
那是苏母,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子温柔。
她轻轻伸出手,虚按在老金龟那满是褶子的额头上,又好像在抚摸那个她至死都放不下的女儿。
“活下去……”
一声极轻的叹息,随着火光消散。
账本化为了灰烬。
与此同时,陆昭渊掌心里那道“工”字血槽像是得到了某种滋养,那几株原本细小的赤芽突然疯长,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蔓延,最后在他的竹棍上缠绕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新的篇章,开了。
竹棍顶端那页虚幻的书页翻动,一行金字赫然浮现:
【春棠院花籍全录,魂归。】
这一刻,陆昭渊感觉不到疼了。
那一根根竹篾仿佛变成了他的神经,延伸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轰隆——!”
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
陆昭渊猛地抬头,目光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土层,看向了遥远的皇陵方向。
那里,原本积蓄已久的第九道雷光,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硬生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霆,在云层中拐了一个巨大的弯,直直地指向了春棠院头顶的那方天井。
天,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