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排排剥了皮的獾子,挂钩穿过下颚,在阴冷的风里微微晃荡。
陆昭渊没作声,只是伸手把怀里昏死过去的净发童紧了紧。
这孩子身上那股子地牢的霉烂味,和此处巷弄里那股甜得发腻的胭脂气冲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他把孩子塞进了城隍庙后院那口早已干枯的废井。
井底铺着厚厚的落叶,够软,也够隐蔽。
“在这儿等我。天亮没见我回来,就往南跑,别回头。”
陆昭渊盖上井盖,压了块断碑。
晨光熹微,但他要去的地方见不得光。
顺着张三刀那张血图的指引,他摸到了春棠院的后巷。
这里是青州城脂粉气最重的地方,也是也是全城下水道的汇聚口。
脏水顺着青石板缝隙往外渗,在那粉白的墙根底下积成了一滩滩五颜六色的泥垢。
陆昭渊停下了脚步。
那墙不对劲。
原本灰扑扑的砖墙上,不知何时爬满了赤红色的嫩芽。
那并非爬山虎,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血珠子凝成的。
叶脉蜿蜒,竟然勾勒出一个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名字。
这和之前在京城上空看到的《匠籍全录》如出一辙。
但这儿不是工部,是妓院。
陆昭渊伸出左手,断指处的伤口在触碰到那冰冷墙面的瞬间,掌心那根暗红色的竹棍猛地一跳。
“嗡——”
不是震动,是悲鸣。
那一瞬间,顺着指尖传回来的不是砖石的粗粝,而是整整三百道微弱却凄厉的心跳声。
那些声音不像是在胸腔里跳动,倒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每一声都带着经脉崩断的脆响。
这墙里头,锁着的不是砖,是人命。
“哗啦——”
巷角那堆半人高的药渣篓子突然塌了。
一个满脸黑灰的小乞丐蜷在柴房门口,正透过门缝往外窥探。
这孩子是个哑巴,脖子上挂着个巨大的铜铃铛,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味道,整个人筛糠似的抖,甚至忘了跑,手里的药篓子打翻在地,滚出一地暗红色的香丸。
陆昭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这一路杀出来,他身上沾满了地牢的血腥气、墨判那诡异的晶尘味,还有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铁锈味。
那是死人的味道,也是杀神的气味。
“别怕。”陆昭渊声音有些哑,刚想往前走一步。
“吱呀。”
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侧门被人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老头。
背驼得像是个扣过来的龟壳,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眼眶里只有两团灰白的肉球——是个瞎子。
老瞎子没看人,却把那是鹰钩大鼻子极大幅度地耸动了两下。
“多少年了……这春棠院里只有送进去出不来的冤魂,还没见过带着一身杀孽找上门的活阎王。”
老金龟的声音像是那被沙砾磨过的老门轴,难听,却稳。
哑巴香童“哧溜”一下窜到了老头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裤腿,只有那半个脑袋还露在外面,死死盯着陆昭渊手里的竹棍。
陆昭渊握紧了手里的“刑天”,目光冷冽:“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闻出来了。”老金龟歪了歪头,那灰白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在辨认风向,“你身上有张三刀那把剃刀的铁腥味……那是把好刀,可惜只刮头皮,刮不掉这世道的脏。”
他侧过身,没拦着,反而那根枣木拐杖往后一指,原本锁得死死的侧门竟然无声滑开。
那门后不是院子,是一条直通地底的黑道。
“你要找的东西在地窖。那玩意儿叫‘香引炉’。”老金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破破烂烂的油毡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拐杖上的泥,“毁了它容易,一棍子的事儿。可要是炉子毁了,这三百个姑娘在这世上活过的最后一点证据,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陆昭渊没理会这句似是而非的警告,一步跨进了那条黑道。
刚一进去,那股子甜腻的香气就浓烈了十倍不止,像是要把人的肺腑都腌入味。
地窖里没点灯,却暖和得有些妖异。
那热气不燥,带着股湿润的粘稠感,像是钻进了某种巨兽的内脏里。
最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炉鼎。
那炉子不是铜铁铸的,通体呈现出一种肉质的半透明感,形状极像是一个倒置的女子子宫。
炉壁上密密麻麻嵌着三百枚巴掌大的骨片,每一片骨头上都用朱砂刻着生辰八字。
炉前跪着个女人。
那女人没穿上衣,浑身的皮肤竟然是全透明的,薄如蝉翼,能清晰地看见底下的血管和肌肉。
她正用一根极细的长针刺破指尖,将那一滴滴鲜红的血珠调入面前的香灰里。
那是“香引娘”。
她体内的经脉不像常人那样是青紫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红色,像是一条条奔涌的岩浆河,正源源不断地将自身的精气输送进那个巨大的肉炉里。
陆昭渊的目光越过她,死死钉在了炉底的一块骨片上。
那是整个炉子的阵眼,位置最正,颜色也最深,显然已经被熬炼得最久。
借着炉火那惨淡的红光,骨片上那一行细若蚊蝇的小字,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陆昭渊的眼底。
【苏氏,年三十有二。
心头血炼三日,拆肋骨以为芯。
香成,魂散。】
那是苏晚棠的母亲。
那个温柔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竟然被这帮畜生拆了骨头,炼成了一炉供权贵淫乐的迷魂香!
“崩!”
陆昭渊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已经咬穿了下唇,那股子铁锈味再次盈满口腔。
“给我碎!”
他脚下的青砖瞬间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竹棍“刑天”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直刺向那炉心正中的苏氏骨片。
“小心!”
身后传来老瞎子的一声惊呼。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寒芒从旁边的丝绸帷幔后无声射出。
那是根针。
蓝汪汪的,只有牛毛细,却带着一股子见血封喉的腥甜味。
“炉子毁了,我们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