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在指腹下碎裂,瓦砾割开掌心,血混着灰,在焦黑的土路上拖出十道蜿蜒湿痕——工部侍郎赵承业爬得比狗还低,比鬼还静。
蟒袍前襟早已撕烂,玉带崩断处垂着几缕金线,像吊丧的纸幡。
他不再看身后那座悬于半空、吞云吐雨的万姓巨碑,也不再听铭心婆舌绽血花的字字凿魂。
他的眼,死死咬住三里外那片塌陷的坡地——槐树村。
不是记忆里的槐树村。是烧尽后的槐树村。
火舌童跟在他身后,小小身子一晃一晃,像风里将熄的灯芯。
他嘴唇青紫,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咳出一声。
直到两人停在那截歪斜焦木前,他才猛地张口——一道细如游丝的青焰“嗤”地喷出,不灼人,不焚物,只舔上地面三寸厚的积灰。
灰层簌簌剥落。
底下不是泥土,是炭化的根须,虬结、扭曲、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火焰扫过,焦皮皲裂,露出深埋其下的陶瓮轮廓——半截瓮口斜插土中,釉色尽褪,唯瓮肩一道裂痕里,渗出点点幽微青光。
赵承业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不是哭,是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锈音。
他扑跪下去,十指疯刨,指甲翻飞,血肉混着焦土簌簌落下。
指节撞上硬物,“咔”一声脆响——不是陶瓮裂了,是他左手小指骨断了。
可他浑然不觉,只一把抠进瓮口裂缝,用力一掀!
瓮盖掀开。
三百枚竹简,整整齐齐码在灰烬垫底的瓮腹里。
每一片都黑如墨玉,边缘却泛着冷青,仿佛刚从地脉深处掘出,尚带余温。
简面无漆,却刻满名字——刀刻、锥凿、指甲剜、血写……笔画深浅不一,力道各异,却无一例外,皆以朱砂封边,红得刺目,红得发烫。
他抖着手,抽出最上面一枚。
竹简入手微沉,冰凉中竟有搏动,似一颗冻僵的心,在他掌心重新跳了一下。
正面三字:赵狗剩。
槐树村人。
背面——一道干涸发褐的指印,拇指腹纹路清晰,指节微弯,仿佛当年按下去时,还带着灶膛余温与未洗尽的皂角香。
赵承业的手猛地一颤,竹简几乎脱手。
就在此刻,陆昭渊心口骤然剧震!
鲁班锁内九齿疯狂绞转,咔哒声如断骨连响,肋骨处裂纹“滋啦”蔓延,金红血珠自皮下沁出,尚未滴落,便蒸作赤雾,缠绕指尖。
他瞳孔一缩——阵法超载!
不是失控,是……过载!
万名真名所聚之碑,正以活人为薪,以地脉为引,强行撬动九霄雷机——而雷势未落,地气已反噬!
他猛喝:“刀聋子!听地!”
刀聋子早已伏地,刀尖紧贴焦土裂缝,双耳虽聋,却以颅骨为鼓,以脊椎为弦,凝神一瞬——
“嗡……”
不是声,是震!
一股沉滞、污浊、带着金属腥气的脉动,自皇陵方向逆冲而来,如黑潮倒灌地脉,所过之处,青砖泛起油亮黑斑,焦土微微鼓起,似有无数铁爪在地下抓挠。
“黑金矿脉!”陆昭渊牙关紧咬,舌尖尝到浓重铁锈味,“他在抽地气炼尸傀!”
群骸使忽地狂笑,笑声嘶哑如破锣,一口黑血喷在青铜碑基上:“哈哈哈……好啊!好啊!当年灭天工坊的‘黑金’,产自哪儿?就产在这槐树村底下!壬寅年那场火……烧的不是人,是掩矿!烧的不是屋,是活尸窑!三百个‘除籍者’,早被钉在矿坑里,成了第一批……‘半机’!”
话音未落,铭心婆已盘坐于无名旗脊骨阵眼之上。
她拾起地上那枚空石丸,枯枝为槌,一下,又一下,敲击旗脊——咚、咚、咚……
每一声,都有一道亡魂虚影自碑面浮出:老妪拄拐、幼童抱陶、汉子扛锄……他们无声开合唇齿,却有千种声音叠成一句遗言,汇入地脉,直冲云霄。
铁皮姐突然撕下左臂素帕,割断长发,十指翻飞如梭,将乌黑发丝织入青铜碑裂隙——发丝遇血即燃,却不化灰,反凝成银线,密密缝合碑身裂痕。
地哭僧双目暴突,七窍渗血,却咬破食指,在碑底焦土上,重重写下——“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