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落定。
那截焦黑老槐残根,毫无征兆地迸出青光!
光如活水奔涌,顺根须攀上碑体,与万名血名交融、缠绕、熔铸——刹那间,整座巨碑表面浮凸雷纹,青金交映,隐隐搏动,如巨兽将醒之心。
焦土之下,血一滴、两滴、三滴……砸在槐根裂口处,竟不渗入,反如赤汞般悬停半寸,微微震颤。
赵承业左手小指骨断处血涌如泉,右手却稳得可怕——他攥着那片从陶瓮边沿崩落的锐利瓷片,刃口朝内,自腕脉斜划而下。
血线喷薄而出,不是泼洒,是浇灌:一道灼热腥甜的赤流,尽数倾入焦木深处那道幽微青光迸发的缝隙。
陆昭渊瞳孔骤缩。
不是因血,而是因那血落之处——焦黑皲裂的树皮下,一点嫩黄倏然拱出!
不是幻觉。
是芽。
细如针尖,却带着破土时不容置疑的脆响,“啵”一声轻裂,仿佛地心深处有谁咬断了最后一根缚魂索。
赵承业喉结猛撞,嘶声撕开焦烟:“我赵狗剩——代三百人讨命!”
话音未落,新芽暴涨!
不是抽枝,是拔节!
一尺、两尺、三尺!
枯槁焦干的残干霎时绷直如枪,表皮寸寸龟裂,露出内里泛青的木质,而每道裂痕之中,竟浮出暗紫雷纹——非刻非绘,似自肌理中生,似被天罚烙印,又似地脉暴怒时奔涌的筋络!
轰——!
皇陵方向,第九道蓄势已久的雷光,毫无征兆地劈开云层!
本该直贯万姓碑顶的紫白巨柱,在半空骤然分叉——一道撕裂长空,挟万钧之势,直贯槐树新枝!
雷未至,风已跪伏。
陆昭渊心口剧震!
鲁班锁内九齿狂旋,咔哒、咔哒、咔哒……竟与雷鸣同频!
肋骨裂纹金红血珠蒸腾更烈,赤雾缭绕指尖,却不再灼痛,反而如引信燃至尽头,炽烈、清醒、通明。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凿,钉在青铜巨碑之上——
那“名债血偿,槐根生雷”八字,正自碑体深处浮凸而出!
字字非刻,非铸,乃由万名真名血气、三百竹简余温、槐根新芽青气、赵承业腕血灼意,四力熔铸,自碑骨中生生“长”出!
电光石火间,他彻悟。
九霄引雷阵,从来不止需万人之名……更需万人之名所系之地——血脉扎根处,执念埋骨处,冤魂不散处。
槐树村,不是废墟。是脐带。是阵枢。是……活的阵眼。
远处山脊线,火把尚未跃出地平线,但风里已裹来铁甲摩擦的冷涩、火油桶晃荡的闷响、还有……一种被刻意压低、却仍如毒蛇吐信般的尖细喘息。
陆昭渊缓缓转头,望向仍跪在焦土里的赵承业。
蟒袍碎如褴褛,血顺臂淌入焦灰,染出蜿蜒赤路;可那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重新楔入大地的界桩。
他声音不高,却劈开雷声余震:“你既归名,可愿为阵首?”
赵承业没抬头。
只用那只尚完好的右手,颤巍巍拾起地上那片染血陶片,刃口抵住自己咽喉——皮肤瞬间凹陷,一线猩红缓缓渗出。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却字字凿地:
“槐树村……赵狗剩。”
“听令。”
风忽止。
雷未落。
焦土之下,三百枚竹简在陶瓮中,齐齐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