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渊的左手,已经不是手了。
它是一截活的青铜臂,指节泛着冷硬幽光,指尖微屈,正抵在丝语童喉结上方半寸——那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微微搏动,像一只将熄未熄的萤火虫。
他没眨眼睛。
可眼前全是苏晚棠的笑。
青州棠香阁的窗棂斜照进来,海棠花瓣落在她鬓边;她拨动琵琶“碎玉”,弦上血珠未落,已凝成朱砂色的冰晶;她站在皇陵地宫第七重闸门前,回眸一笑,唇色青紫,眼尾却还沁着血丝……那笑太轻、太淡,像风一吹就散,可偏偏钉进他神魂最深的地方,比鲁班锁裂痕更疼,比黑金粉蚀骨更沉。
“晚棠……”他喉间滚出两个字,沙哑如砂纸刮过生铁。
丝语童浑身僵直,耳上银茧剧烈翕张,瞳孔缩成针尖。
他不敢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他听见了,听见自己颈动脉被青铜指风压住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滋”声,像热刀划过冻脂。
就在那指尖再进一分、即将刺破表皮的刹那——
嗡!!!
耳茧炸鸣!
不是声音,是频率——一道尖锐到撕裂神识的银丝震波,自丝语童双耳迸发,直贯陆昭渊耳膜!
那不是攻击,是濒死幼兽的哀鸣,是十年被囚、百次穿耳、千根银丝入脑后,唯一残存的、属于“人”的神经反射!
陆昭渊猛地一颤。
左眼青铜色潮水般退去,视野骤然清明——眼前不是苏晚棠,是十岁孩童惨白的脸,是脖颈上三道细浅却迅速渗血的划痕,是那孩子因窒息而翻起的眼白里,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冷光尚未熄灭,像刚从熔炉里捞出的淬火钢锭。
他抽手如断弦。
可迟了。
刑天·噬骸的银丝已自主延展,在丝语童颈侧留下三道血线——细、深、蜿蜒如蜈蚣爬过,皮肉之下,竟有微弱银光顺着血脉游走,仿佛那伤口本身,正在贪婪吮吸活人的气血。
陆昭渊心口一沉。
不是愧疚,是警兆——他体内那股被槐花血暂时压住的渴血本能,正顺着银丝反向奔涌,疯狂撕扯他的理智!
左臂灼烫如烙铁,皮下银丝鼓胀跳动,像无数条毒蛇在啃噬骨髓,催促他……再压一压,再深一寸,让这鲜活的脉搏,彻底停在他指尖之下。
“不——”
他咬破舌尖,腥甜炸开,强行拧转腰身,右脚狠踹地面,整个人旋身暴退!
拳风先至。
铁心侍自穹顶铜梁跃下,双核心共振爆发出刺耳蜂鸣,右拳裹着青铜罡气,砸向陆昭渊后心!
拳未至,气流已压得地面青砖蛛网龟裂。
陆昭渊不格挡。
他左臂反手插入脚下地砖,五指如钻,硬生生撕开一道尺宽裂口——下方,一根拇指粗的青铜脉管正汩汩喷涌高压蒸汽!
银丝如活蟒缠绕管壁,猛力一绞!
嗤——!!!
白雾轰然炸开,浓烈如沸汤倾泻,瞬间吞没三丈方圆。
视线尽失,热浪裹挟着金属腥气扑面而来。
浓雾中,传来一声癫狂大笑:“酸!酸才是真慈悲啊——”
残脉医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枯瘦手臂高扬,一把灰白色粉末泼洒而出——溶血酸!
粉末遇水汽即化,强腐蚀雾气如活物蔓延,所过之处,改造者裸露的皮肉“滋滋”冒烟,惨叫声陡然拔高,凄厉得不似人声。
陆昭渊呛咳一声,喉头火辣辣地烧。
他眼角余光扫过丝语童——那孩子蜷在雾中,正用小手死死捂住脖子伤口,指缝间银光与血丝交织,身体筛糠般抖着,却没哭。
不能等。
他俯身抄起一具废弃的青铜盾牌,盾面布满凹痕,边缘豁口狰狞。
他反手一扣,将丝语童整个罩在盾下,动作快得只留残影。
然后,他撞进酸雾!
五息感知,开!
视野中,世界骤然褪色,唯余万千条猩红细线——残脉医腰间药囊的脉络最亮,三条主络如活蛇盘绕,其中一条正急速衰减,是中和剂存量将竭的征兆!
另一条则隐隐搏动,似有暗流蓄势……
就是现在!
竹棍自肋下暴起,非刺非砸,而是以棍尖为锥,精准捅向那搏动最盛的药囊节点!
药囊爆裂。
乳白色浆液混着淡青粉末泼洒而出,遇酸雾“嘶”声大作,蒸腾起大片无害水汽。
腐蚀雾气如潮水退去,视野渐清。
残脉医脸上的癫笑僵住,转身欲遁。
陆昭渊左臂银丝已如离弦之箭,无声射出,缠住他左踝骨——银丝末端骤然收紧,倒钩倒刺齐齐弹出,深深嵌入青铜义肢接缝!
残脉医踉跄跪倒,药囊碎片扎进掌心,却顾不得痛,只死死盯着陆昭渊左臂那仍在微微搏动、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的银色臂甲,喉咙里咯咯作响:“你……你撑不过……弃材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