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材坑底,冷得像一具被掏空的龙骸。
风从井口倒灌下来,卷着铁锈与骨粉,在幽蓝微光里打着旋儿。
陆昭渊单膝跪在骨架堆上,右掌死死按进一具金属脊椎的凹槽——指尖触到那颗赤红晶体时,整条手臂猛地一颤,不是痛,是震,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心口鲁班锁裂痕直连到那点朱砂色的搏动里。
“红蝶载体……”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青铜。
丝语童缩在他背后,耳茧簌簌剥落银屑,小手却突然抬起,指向骨架堆最深处:“那里……有声音。”
不是哭,不是喘,是极细、极弱、断续如游丝的一声“呃……”,像被掐住喉咙的鸟,挣扎着吐出最后一口气。
陆昭渊瞳孔骤缩。
他没再看那些骨架——它们太像了。
肩线收束如鹤颈,腰弧微陷似新月,髋骨角度精准得令人心悸。
每一道弧度,都刻着苏晚棠的影子。
可这不是幻觉,是标记,是编号,是血玉城把活人拆成图纸、再用黑金粉与鲁班秘术重铸的残次品名录。
他扑过去,双手插入白骨堆,指甲翻裂,指腹蹭开凝固的暗褐污渍,露出底下尚未彻底冷却的金属关节。
十具,二十具……骨架越往深处越新,表面泛着未氧化的哑青光泽,有的肋骨缝隙里还嵌着半截未拔尽的银丝导管,微微抽搐。
直到他掀开第七具——
底下压着一具蜷缩的人形。
皮肤苍白近透明,浮着蛛网状淡金纹路,胸口起伏微不可察,但指尖尚有温热,唇色未青,眼睑下眼球正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左右滑动。
她没死。
她还在等一个能听见她喉间气音的人。
陆昭渊一把撕开她后颈衣领——没有导管,没有接口,只有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蝶翼。
而就在那疤痕正下方,脊椎第三节凸起处,一颗米粒大小的血玉静静嵌着,红得发暗,内里血丝缓缓游走,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在替她跳。
丝语童忽然嘶声道:“她……在烧魂!”
话音未落,坑壁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烧得快,才好取。”
痛觉师自穹顶垂挂的废弃青铜链上无声滑落,黑袍裹着瘦削身形,像一柄收鞘的刀。
他十指张开,指缝间夹着数十根无痛针,银光森冷,针尖淬着幽蓝寒雾。
他没瞄准要害,只对准陆昭渊裸露的手背、颈侧、左膝外侧——全是神经末梢密布之处。
第一波针雨破空而至,无声,无风,只有空气被高频震颤撕裂的细微“嘶”声。
陆昭渊甚至没抬眼。
左臂“刑天·噬骸”已自行暴起——臂甲表面鳞片轰然翻张,幽蓝油光一闪,数百枚细密金属鳞如活物般层层叠叠弹出,严丝合缝,瞬间覆满整条前臂!
叮!叮!叮!叮!
细针撞上鳞甲,炸开一蓬蓬冰晶般的碎屑,尽数崩飞。
有两根擦过耳际,钉入身后骨架眼窝,发出“噗”的闷响,随即被金属体温熔成一缕青烟。
陆昭渊却浑身一僵。
不是被击中,是被剥离。
左臂所有知觉,正在飞速消退。
指尖的触感先没了,接着是小臂的温热、肘弯的屈伸感、肩胛的牵拉……像有人拿一把钝刀,一寸寸刮去他皮肉下的神经,最后只剩一段冰冷、沉重、精密运转的青铜。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五指缓缓张开——动作依旧精准,关节咬合无声,可那不是他的手在动,是机关在执行预设指令。
代价,已经开始了。
就在此时,墙缝里“沙沙”作响。
三只医疗机械蛛自砖隙钻出,八足细长如钢针,腹部喷口嗡鸣低转,淡紫色雾气如活蛇般漫溢开来。
陆昭渊闭气,右脚后撤半步,脚跟勾住一具废弃的重型青铜腰带——那是早年工坊匠人负重试机用的镇脊带,重逾百斤,边缘锯齿狰狞。
他猛力一蹬!
腰带离地横扫,撞向右侧承重柱基座!
轰隆——!
整面岩壁震颤,砖石迸裂,大量锈蚀齿轮、断裂传动轴、扭曲弹簧如暴雨倾泻而下,轰然掩埋蛛群。
紫雾被气浪冲散,一只机械蛛刚探出喷口,就被半截青铜曲轴砸中,外壳爆裂,电浆滋滋乱溅。
混乱中,陆昭渊俯身抄起残脉医遗落在地的“透骨锥”——乌铁所铸,锥尖淬着墨绿寒光,专破筋络封穴。
他没刺别人。
反手,锥尖抵住自己左手合谷穴!
锥尖刺入皮肉半分,未见血,却有一股滚烫的、带着槐花苦味的灼流,顺着经脉逆冲而上——直撞心口鲁班锁裂痕!
裂痕深处,那一点幽蓝冷光猛地暴涨!
剧痛,终于来了。
不是撕裂,不是灼烧,是千万根烧红的银针,顺着每一根残存的神经末梢,狠狠扎进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