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晃荡。
陆昭渊悬在半空,脊背紧贴冰冷玄铁,喉结上下滚动,却咽不下一口唾沫——舌根干裂,血痂撕开又凝,腥气在齿间弥漫。
他右臂垂着,五指松开又攥紧,竹棍早已脱手坠入深渊,只剩掌心一道灼痕,像被烙铁烫出的“忍”字。
左臂没动。
可它在长。
银丝自肘关节逆向回缩,不再暴烈喷射,而是沉潜、收束、硬化,如活物蜕皮般从皮下顶起一层青灰硬质凸起——边缘锐利如刃,纹路似古篆未刻全的“刑”字,正沿着锁骨向上攀爬,一寸,再一寸。
肩颈交界处皮肤绷得发亮,底下骨节微微错位,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细响:咯…咯…咯……
不是痛,是侵占。
是另一具躯壳正从内部凿开他的肋骨,要坐上他这副皮囊的王座。
就在这时——
风里钻进一丝锈味。
不是铁锈,是陈年血锈混着福尔马林蒸发后的酸腐气,像打开一具埋了三十年的义肢棺材。
残脉医来了。
他没走梯道,没踏齿轮,而是从崩塌穹顶的裂缝中倒吊滑落,四支生锈的医疗机械臂如蜘蛛长腿般撑开,在晃荡的锁链间轻巧点踏,每一下都精准卡在震动衰减的零点。
那半截躯干悬在空中,腰腹以下空无一物,只余断裂处裸露的液压管与神经束,滋滋冒着淡绿冷雾。
他左手抛出一枚黑钉。
钉身无锋,通体蚀刻“镇魂十二律”,尾端拖着三缕幽蓝丝线,如活蛇缠绕指骨。
钉尖破空无声,却在离陆昭渊心口三寸处骤然停顿——空气扭曲,仿佛撞上一层无形鼓膜。
“定魂钉·止跳。”残脉医声如砂纸刮过铜磬,“心核搏动一次,阳寿折一日。你已折三十日……再跳七次,便该躺进我新铸的‘归真椁’里,做我第一具不腐神工标本。”
话音未落,钉尖嗡然震颤,蓝光暴涨!
陆昭渊瞳孔骤缩。
不是因钉,而是因钉后那一瞬的寂静——心口核心的嗡鸣,真的滞了一拍。
痛觉密钥,启动。
刹那间,他仿佛被剥开胸膛,有人用冰锥抵住心脏表面,轻轻一旋。
不是刺入,是研磨。
十万根针在心肌纤维间来回刮擦,每一丝收缩都牵扯着神识底层最原始的战栗。
冷汗未及渗出,已在眉骨凝成霜粒。
可他笑了。
嘴角裂开,血丝蜿蜒而下,却不是溃败的抽搐,而是猎人听见陷阱咬合的微哂。
右手,松了。
五指彻底摊开,任身体骤然失重,直坠而下!
残脉医瞳孔一缩——他算过所有变量:锁链承重、坠速、惯性弧度、臂甲延展极限……唯独没算这一“松”。
人影如断线傀儡坠落,左脚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勾住锁链末端悬垂的青铜镇魂球——球面铸满哭脸浮雕,重逾三百斤,此刻随势狂摆,带起呜咽般的破空厉啸!
轰——!!!
球体砸中残脉医机械基座的刹那,整座九嶷塔发出一声濒死的闷哼。
基座崩裂,四支手术臂齐根扭曲,半边身子被硬生生楔进齿轮组缝隙。
金属碾压声刺耳炸开,不是碎骨,是钛合金关节在高压下熔融、变形、迸溅出赤红火星——而那半截躯干里,竟真有暗红血浆混着黑金液,噗地喷溅而出,溅在陆昭渊仰起的脸上,温热,黏腻,带着槐花凋谢前最后一丝甜腥。
就在此时,虚空泛起涟漪。
铁心公的意识投影,无声浮现于陆昭渊眼前。
不是头颅,不是虚影,而是层层叠叠的镜面幻象:第一层,苏晚棠跪在墨玉琵琶前,七弦皆穿其脊,脊椎外露,泛着瓷器般的冷光;第二层,她双臂化为琴轸,指尖熔为七枚活体弦钮,正随脉动缓缓旋紧;第三层……她的脸没了。
颧骨高耸如刀,眼窝深陷,覆着半透明角质膜,膜下没有眼球,只有一团缓缓搏动的、琥珀色的晶状体——那是琵琶灵核的初胚。
“她已是器。”铁心公的声音自万千镜面中同时响起,平缓,慈悲,不容置疑,“你是匠。匠配器,天经地义。”
陆昭渊盯着那琥珀色的晶状体。
它搏动的节奏,和自己心口核心,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
是脉网合围的最后一环,正以苏晚棠为引信,将他彻底焊死在这座活体祭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