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北郊的夜风裹着焦糊味刮过荒径,陆昭渊走在最前,肩头红蝶虚影明灭不定,翅脉暗红已漫至翼尖三分之二处,像一道愈收愈紧的绞索。
他右臂木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搏动微弱却执拗的青铜核心;左手五指绷紧,断指处隐隐发烫——那截被削去的指骨里,地图纹路正随心跳微微灼烧。
身后,铁臂张一步一沉,右臂黑金腐蚀已蔓延至肘窝,青铜机括表面泛起蛛网状紫斑,每一次关节屈伸,都伴着细不可闻的“咯吱”声,仿佛朽木中钻出的虫鸣。
银目婆扶着他左肩,水银滤镜映着月光,冷而钝,却始终没移开视线。
十数具残躯沉默跟行,衣袍破烂,肢体错位,却步调如一,像一支从尸山爬出、尚未卸甲的溃军。
京郊铜矿旧窖在子时三刻被推开。
藤蔓撕裂声刺耳,腐叶堆里半截断竹令被踢开,露出下方幽深洞口。
腥冷湿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与陈年硝石味。
窖壁凹凸不平,凿痕纵横,几处火把插在岩缝里,焰苗摇曳,将人影拉得又长又薄,贴在嶙峋石壁上,如鬼爪攀援。
“来了?”
声音从最暗的角落响起,干涩如砂纸磨过生铁。
一道佝偻身影缓缓站起,手未抬,先有寒光——十二柄细如发丝的银剪,自袖口垂落,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意,根根相连,末端隐没于皮肉之下,似活物般微微震颤。
残丝医。
他没看陆昭渊,只盯住铁臂张右臂。
目光如刀,刮过紫斑,剖开皮肉,直抵髓腔深处。
片刻后,他嗤笑一声:“黑金入髓,三日之内必穿心而爆。断臂,尚可活命。犹豫?等你心口那点火苗熄了,连求死的力气都没。”
铁臂张喉结一滚,右手猛地攥紧打狗棒——那截青竹早已被血浸透、被汗沤烂,竹节泛黑,却仍被他死死扣在掌心,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如蚯蚓拱动。
“我不断。”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天工坊的棍,能接骨续脉;陆兄弟的血,能引丝退毒……我信这个。”
残丝医眼皮一掀,目光终于落在陆昭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以血为引?蠢。血是火,黑金是油,你越烧,它越旺。”他手腕一翻,十二柄化骨剪齐齐嗡鸣,刃尖寒芒吞吐,“我要的是静。是准。是毫厘之间,断其丝而不伤其脉——你若真想救他,就坐他身后,双指抵脊,把你的‘神工元气’,压成一道不动的脉冲。稳住他经脉,别让它在剥离时炸成齑粉。”
陆昭渊没答话。
他解下竹棍“噬骸”,反手插入身侧岩缝,棍身幽蓝槽隙悄然张开,如一只沉默的竖瞳。
他盘膝坐下,背对铁臂张,右掌覆于自己左胸——那里,鲁班锁正微微震颤,阳寿剩余:31日12时07分。
他闭目一瞬,心火沉坠,神工元气自丹田涌出,非奔流,非激荡,而是凝成一线,沉、稳、恒定,如古井无波,如山岳镇地。
指尖并拢,缓缓按上铁臂张背部大椎穴。
刹那间,一股狂暴的撕扯感逆冲而上!
不是来自铁臂张,而是来自他体内——那蛰伏的黑金丝,竟似嗅到天敌,骤然躁动!
铁臂张浑身一僵,牙关猛咬,下唇瞬间迸裂,鲜血混着铁锈味溢出嘴角。
他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刺进掌心,可那力道仍失控外泄,轰然砸向身后石壁——
咔嚓!咔嚓!咔嚓!
三道深痕赫然绽开,碎石簌簌滚落。
残丝医动了。
左手剪刃无声探出,精准刺入铁臂张肘窝紫斑中心,银光一闪,极细微的“嗤”声响起,似热铁淬水。
陆昭渊背后脊梁猛地一弓!
竹棍“活丝槽”骤然剧震,一股巨大拉扯力顺着指尖倒灌而入,直冲心脉!
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涌出,却不是寻常汗液——汗珠滚落途中,竟浮起一丝极细的黑线,如活虫游走,随即蒸发,散作一缕焦臭青烟。
他咬住舌尖,血味弥漫,神志未散。
共情·九式,启。
第一式·承痛。
第二式·分劫。
第三式……第九式·代焚。
铁臂张体内奔涌的剧痛,被强行劈开、分流、再压入陆昭渊经脉——不是承受,是共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