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上下,双耳畸形膨大,耳廓布满细密铜环,此刻正微微翕动。
陆昭渊只抬了抬下巴,指向头顶岩壁。
哭械童闭眼,耳环轻颤,三息之后,他枯瘦手指抬起,稳稳点向岩壁三处——左上方裂隙、正中通风孔、右后方排水槽。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铁臂张一步踏出,右臂青铜机括“咔哒”旋开肘部护盖,露出内里三组高压气囊与导气阀。
他拇指按上阀柄,指节青筋暴起,却未发力——只等一个指令。
陆昭渊终于抬眸,目光扫过那三处岩壁,又落回自己焦黑的手掌。
掌心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微微搏动的青铜核心,温度未退,余烬犹燃。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震空弩,启。”
铁臂张拇指,按下。
矿窖内,硫磺余味未散,焦竹的青烟还悬在低空,像一道尚未落笔的墨痕。
三具黑衣躯体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喉管痉挛,指甲抠进岩缝,指节泛出死灰——不是被杀,是被“憋”下来的。
震空弩未发一矢,只在瞬息间抽尽排气道内三处气流,形成真空涡旋。
灰鹞门刺客藏身岩隙,靠唇下薄蜡封住呼吸、腕部黑金嵌合关节微调气压维系潜伏,却算漏了这招“断气不伤命”的狠绝。
他们跌落时瞳孔涣散,舌根发紫,肺腑如被铁钳绞拧,连呛咳都无声,只剩胸腔里破风箱似的嘶嘶抽气。
陆昭渊没看他们。
他蹲下,左眼幽光微漾,视界中,三人腕部嵌合黑金正泛着微弱的共振频谱——与腰牌震颤同频,与红蝶虚影翅脉同频,更与他断指裂口渗出的幽蓝光丝……隐隐相引。
“活丝槽。”他开口,声线平直如尺。
噬骸竹棍尾端“咔”一声弹开暗格,内里蜷缩着一缕比发丝更细的黑金丝,通体泛着冷哑的铅灰色泽,末端呈螺旋钻头状,尖端一点幽芒,似活物吐信。
铁臂张立刻单膝跪地,托起一名刺客的手臂。
银目婆水银滤镜倏然收缩,将三人腕部经络图实时投映于岩壁——青紫脉络之下,黑金嵌合体如寄生藤蔓,已刺入桡骨神经束。
陆昭渊左手断指悬停半寸,幽蓝光丝倏然绷直,如引线般缠上那缕黑金丝。
光丝一触,黑金丝骤然活化,嗡鸣震颤,倏地射出!
嗤——
细不可察的破空声。
黑金丝没入刺客右腕内关穴,顺势钻入经脉,一路向下,直抵掌心劳宫。
刺客浑身剧震,眼球暴凸,喉间滚出不成调的呜咽,仿佛有千万蚁群在骨髓里啃噬、攀爬、筑巢。
他张大嘴,却吸不进气,只从齿缝间挤出破碎音节:“万……钱……通……钱万贯……要验‘锈鳞’货……三日……三日……”
话音未落,其余两名刺客亦如遭雷殛,同时痉挛着嘶喊出同一名字、同一时限、同一暗语。
矿窖死寂。
唯有哭械童耳环轻颤,频率陡升——他在听,那些黑金丝正顺着经脉,在三人脑干深处,悄然编织一张微弱却精准的共鸣网。
陆昭渊缓缓起身。
焦皮翻卷的右手垂在身侧,血珠顺指尖滴落,在青灰薄片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目光扫过新营众人:铁臂张额角青筋未消,银目婆滤镜凝滞,哭械童双耳铜环嗡嗡低鸣……所有改造者,所有残骸,所有在血玉与黑金夹缝里苟活的人,此刻屏息如石雕。
他抬起左手,断指轻轻拂过青灰薄片上“天工坊主·陆珩之印”的朱砂边角,指尖幽光一闪,薄片背面印文竟微微浮凸,显出一行肉眼难辨的蚀刻小字——正是密函残片缺失的末句:“龙枢坐标,隐于万钱通账册第七页夹层。”
就在此时,阴影深处,铁心侍无声踏出。
他步态僵直如机括校准,胸前护甲缝隙间,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银碎片随走动微微反光——材质、纹路、边缘崩裂角度,与密函残片完全一致。
陆昭渊左眼瞳孔骤然一缩。
视界中,那碎片内部竟浮动着极细微的星图拓印,而共生机额骨上,红蝶虚影猛地振翅!
翅脉狂震,尖喙直直指向铁心侍咽喉——那里,皮肤之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正随心跳,明灭如灯。
陆昭渊没说话。
他只是垂眸,将青灰薄片收入怀中,指尖在焦黑掌心缓缓划下一横——那是天工坊旧律:器可锈,律不可尘;人可死,枢不可失。
矿窖外,夜风卷着青州城最后一丝春寒,扑入洞口。
风里,隐约飘来一句商贩吆喝,尾音拖得极长:
“……上等‘锈鳞’黑金!刚出炉的劣货,便宜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