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大厅中激起层层涟漪。
江湖人对他的做法显然是极为不解和不满的,江湖上的年轻英才怎可成为朝廷鹰犬呢?
尹志平迎着郝大通与孙不二痛心又惊愕的目光,缓缓躬身,深深一揖。
“二位师叔对弟子的看重与爱护,志平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沉重:“然而,弟子心意已决,非是贪图富贵,实是.......实是这乱世所迫,民生之艰,让弟子不得不做出此等抉择。”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陆家庄的屋顶,投向了那烽火连天的北地山河,声音里浸染着难以言喻的悲怆:
“自下山以来,弟子行遍北地。入眼之处,十室九空,满目疮痍!”
“残垣断壁之下,尽是蒙古铁蹄肆虐的痕迹。”
“他们横行乡野,肆意杀戮,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曝骨荒野者不知凡几!”
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画面感,让在场群豪仿佛也看到了那炼狱般的景象:
“我曾亲眼目睹,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蒙古兵挑在长枪尖上,当作玩物,纵马狂奔,婴儿的啼哭犹在耳边,顷刻间便已无声......”
尹志平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我曾见一家三口,只因不肯献出仅存的半袋粟米,便被蒙古兵生生锁在屋内,纵火焚烧!那凄厉绝望的惨叫,那熊熊燃烧的烈火,至今灼烧着弟子的心!”
“我曾见妇人遭辱,投河自尽,留下浑浊河水中的一缕青丝;我曾见垂暮老者,为省下一口活命粮给孙儿,悬梁自尽于破败的茅屋之中.......”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原本对尹志平为官有所非议的江湖豪杰,此刻也沉默下来,脸上露出了凝重与不忍。
尹志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悲愤与决绝。
“弟子一身武功,练得再好,在这浩劫乱世之中,又能如何?不过堪堪保全自身,或救下眼前十数、二十条性命罢了!”
“杯水车薪,何以解这倒悬之急?何以救这万千黎庶于水火?!”
他猛地看向郝大通与孙不二,眼神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正因如此,弟子才决心行险,与洪老前辈刺杀蒙古西路军元帅塔海!”
“正因如此,弟子才接下朝廷这四川都统将兼知合州之职!”
“非为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为手中能握有更大的力量,能为巴蜀一方百姓,多撑起一片庇护的天空,让他们能在这乱世之中,稍得喘息,活得...像个人样!”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弟子深以为然。弟子虽恳请退出全真教门墙,但恳请二位师叔转告掌教师伯与恩师丘真人。”
“弟子尹志平,此生此心,永远铭记全真教诲,永远都是全真弟子!弟子所为,非为背离师门,实为践行我教济世度人之宏愿,以另一种方式,护佑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