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捂着后腰蜷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宝跪在她身边，小手使劲拽她的衣角，哭声里混着断断续续的“奶奶”。
王老实被铁牛按在柴堆上，手腕上的麻绳已经勒出红痕，他眼睁睁看着妻孙受苦，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在满是胡茬的下巴上积成水珠，又“啪嗒”砸在干草上。
豹子慢悠悠地蹲下身，捡起王老实掉在地上的枣木拐杖。拐杖的顶端被摩挲得油光锃亮，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想来是用了大半辈子的物件。
他用拐杖尖挑起敞开的背包拉链，帆布下露出的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照得他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被狠戾取代。
“王大爷，您活了大半辈子，该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豹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铁箍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要的不多，就问个路——往西南走，是不是有个能出边境的道？”
王老实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点光，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你们……你们要去死人谷？”
“死人谷？”豹子挑眉，朝虎子使了个眼色。虎子立刻踹了王老实一脚，老汉疼得闷哼一声，却梗着脖子不肯再说话。
“看来是知道了。”豹子站起身，踱到张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妈，您男人嘴硬，您总该心疼孙子吧？”
张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像护崽的母兽般警惕：“那地方不能去……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前年山那边的老猎户，带着三个后生进去找药，最后只在谷口找到半截肠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到半截肠子时，突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小宝往怀里搂了搂。
“少他妈废话！”虎子不耐烦地把猎枪往肩上一扛，枪管擦过柴棚的横梁，带下来几片木屑，“我们问的是路，不是听你讲鬼故事！”他上前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玉米芯，发出脆响，“再不说，我把你孙子的胳膊卸下来，跟他那破奥特曼凑一对！”
“别碰我孙子！”张婶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我说！我说！从村西头的老松树下往南走，过三道梁，看见一片红石头坡，坡底下有个风口，那就是死人谷的入口！”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豹子走到王老实面前，用拐杖抬起他的下巴：“她没骗我吧？”
王老实看着孙子惊恐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颓然点头：“是……是那条路……但我劝你们别去，谷里有瘴气，迷了路就出不来，还有……还有山里的东西，会把人拖去喂崽……”
“山里的东西？”老鼠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他刚才被派去望风，此刻听见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啥东西？狼？熊瞎子？”
王老实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铁牛没防备，被他挣得退了半步。老汉盯着豹子，眼睛里布满血丝：“比那些都狠！是活了百年的山魈，专挑活人眼睛吃！我爹年轻时候见过，一村人去搜山，回来的只剩三个，个个被挖了眼，疯疯癫癫的！”
“老东西还敢耍花样！”虎子抬手就想揍他，被豹子拦住了。
豹子盯着王老实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山魈？我倒要见识见识。”他转头对铁牛说，“把他们捆到柴房最里面，嘴巴堵上，别让他们乱喊。”
铁牛应了声，拽着王老实的胳膊就往柴堆深处拖。老汉的布鞋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他回头看着妻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头绝望的老牛。
虎子从墙角扯过一把稻草，揉成两个团，粗暴地塞进张婶和小宝嘴里。小宝的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胸前的小褂子。
李军一直站在门口，背对着光，没人看清他的表情。直到铁牛把三人捆在柴堆后的柱子上，他才动了动。刚才张婶说“半截肠子”时，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起金库墙上的血，还有老张倒在金条上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没察觉。
“你发什么呆？”豹子踹了他一脚，“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动静。”
李军踉跄着走出柴棚，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院子里的竹筐还倒在地上，散了一地篾条，像条被抽了骨的蛇。大黄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院门口，耷拉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看见李军，它夹着尾巴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恐惧。
他走到院门口，往村道上望了望。村庄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晒谷场的玉米垛，发出“沙沙”的响。远处的山坡上，几个放羊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落在地上。
“看够了没有？”豹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商量怎么走。”
李军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柴棚。豹子正蹲在地上，用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路线：“从这里到红石头坡，要走多久？”
王老实嘴里的稻草被虎子扯了出来，他喘了口气，声音嘶哑：“最快两天……但你们带着东西，最少得三天，而且翻第二道梁时，有段路是悬崖，只能容一个人过，下面是万丈深渊……”
“少他妈危言耸听！”虎子把猎枪往地上一顿，“当年老子抢金矿时，比这险十倍的路都走过！”
豹子没理他，继续问王老实：“瘴气什么时候最浓？”
“清晨和傍晚……太阳出来后会散点，但谷里常年有雾，分不清方向。”王老实看着他，突然压低声音，“我知道有条老猎户走的秘道，能绕开瘴气最浓的地方，就是要多走一天路……你们放了我孙子，我就告诉你们。”
小宝的眼睛突然亮了，他含着泪看着爷爷，小身子使劲往前挣，绳子勒得他手腕发红。张婶也眼巴巴地望着豹子，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豹子盯着王老实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大爷倒是会讨价还价。”他站起身，踢飞了地上的树枝，“不用了，我们没时间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