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码头,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浑浊的河面上,激起无数沸腾的水泡,又被更汹涌的浪头吞没。狂风卷着雨鞭,抽打在停泊的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十二艘巨大的车船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风雨飘摇的码头边起伏。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舱内装载沉重。船尾巨大的木质轮桨,在暗夜里沉默地矗立着,等待着搅动东海的风浪。
柳如眉立在最前一艘“伏波号”的跳板前。一身深青色巡海御史官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更显肃杀。她没戴冠,湿透的黑发紧贴额角鬓边,水珠不断滚落。雨水冲刷着她冷峻的面容,却洗不去眼中如铁的决绝。
“柳大人,匠作班头王老七并其徒三人,已安置三号船舱下层,守备森严。”一名皇城司亲卫踏着跳板奔来,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霹雳砲部件,分装七、八、九号船舱夹板暗格,覆以压舱石料,火药引信另存防水铅匣,由火器营都头亲自看管!”
柳如眉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风雨,投向不远处被车马拥堵的官道入口。
官道上,几辆裹着厚重油布的青骡大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辙深陷,拉车的健骡喷着粗重的白气。韩琦一身半旧的靛蓝便袍,外罩玄色避雨斗篷,骑在一匹同样湿透的枣红马上,亲自押在车队中间。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和紧握缰绳的手背流淌。他侧头,目光穿透层层雨幕,与码头边柳如眉的目光短暂相接。没有言语,只有风雨中无声的默契与托付。
其中一辆大车的车窗毡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掀起一角。沈砚的脸在车厢的阴影里一闪而逝。他半靠在车壁,肩胛处包裹的厚厚白布下,似乎有幽蓝的微光在皮肉下隐隐躁动,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都让他眉心骤紧,牙关紧咬。雨水顺着车壁缝隙渗入,带来刺骨的寒凉,体内那被玄铁暂时压制的灼热毒力,翻滚着爆发出更剧烈的对抗。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抵御着那冰火交织的酷刑。
“韩大人!”一名身着皮甲、满脸络腮胡的军将策马从后面赶上,雨水打湿了他头盔上的红缨,贴在额际,“三川口急报!李元昊亲率铁鹞子军压境!其前锋持‘眩目盾’!我军已有数名指挥使被强光灼伤,目不能视!”他将一份湿透的军报递上,声音嘶哑,“我等星夜兼程,必抢在夏军合围麟州前赶到!沿途驿站快马已备足!”
韩琦一把抓过军报,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纸张。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上面潦草却触目惊心的字句——“铜盾如镜,光耀刺目,人马皆盲”。他猛地将军报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勒住缰绳,对着风雨中沉默的车队,声音穿透雨幕,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传令!抛下辎重,只留三日口粮!换马不换人!直驱三川口!凡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韩琦最后看了一眼雨幕中那支即将远航的船队,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奋蹄冲入前方的无边黑暗。车队速度骤然加快,溅起大片的泥水,很快便消失在通往西北方向的茫茫雨夜之中。
码头边,“伏波号”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号令。巨大的轮桨缓缓转动,搅动着浑浊的汴河水,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开始缓缓离岸。
就在这风雨交织、双龙分道扬镳的混乱时刻。距码头不远,一座废弃税关小楼的二层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凭窗而立。
崔素妍脸上那惯有的温婉恭顺早已消失无踪。雨水打湿了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那双眸子幽深如寒潭,闪烁着冰冷刺骨的杀意。她手中握着一只灰羽信鸽,鸽腿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管。
她微微侧耳,似乎能穿透风雨,听到车队远去的辘辘轮声,听到船队轮桨破水的闷响。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在她唇角勾起。
她抬手,信鸽扑棱棱飞出窗外,灰影瞬间被狂暴的风雨吞没。那雨点敲击窗棂的声音,仿佛也成了她无声的低语:
?双龙已分,荧惑将临。??
信鸽在漆黑的雨幕中奋力振翅,像一道投向深渊的死亡符咒。下方,柳如眉所乘的“伏波号”主桅上,一面象征着巡海御史权威的玄色旗帜,正迎着狂风骤雨,猎猎作响,船头劈开巨浪,冲入更加深沉的、危机四伏的东海迷雾。
?下一章预告:?三川口的烈日下,铜盾反射的光墙灼盲宋军。韩琦勘察战场,一块镶着和田青玉的残破铜盾,揭开了宫廷御制的惊天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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