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口的烈日，毒辣得能晒裂石头。焦枯的荒原上，热浪扭曲着空气，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铁锈和尸体高温下迅速腐败的甜腻恶臭。韩琦勒马高坡，靛蓝袍摆落满黄尘。眼前景象，让这位以沉稳著称的枢密院编修官也瞳孔骤缩。
十里焦土，伏尸枕藉。宋军溃退的痕迹，丢弃的盔甲、折断的刀枪、倾覆的粮车，在烈日下闪着刺目的光。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捂着双眼、蜷缩在尸堆间哀嚎的伤兵，他们的眼窝红肿溃烂，脓血混着黄水渗出指缝，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滩一小滩绝望的暗红。
“大人！”麟州知州郭承祐盔歪甲斜，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未散的惊悸，声音嘶哑，“夏狗……夏狗用的不是寻常盾牌！是妖法！妖法啊！”
他指着前方那片空阔的、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坡地，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昨日午时，日头最毒！李元昊那贼酋，亲率三百铁鹞子重骑压阵！前锋……全是轻骑，每人擎一面……磨得锃亮、比铜镜还亮的巨盾！盾面……盾面有古怪！”
郭承祐痛苦地闭上红肿的眼睛，仿佛那恐怖的景象仍在灼烧他的视网膜：“他们……他们突然在坡顶列阵！三百面巨盾！就那么……齐齐一翻！正对着日头！我的亲娘啊……”他猛地抓住韩琦的缰绳，指节发白，“那不是光！那是一片……一片烧熔的、滚烫的……白炽火墙！就那么……轰然砸了下来！照得天地一片惨白！什么都看不见！眼睛……眼睛像被无数烧红的针扎透！又像被滚油泼过！马匹也惊了，胡乱冲撞……弟兄们……弟兄们连夏狗的影子都没看清，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坡地下方，几面被丢弃的、边缘卷曲破损的巨大铜盾，在烈日下依旧反射着刺目的光斑，嘲讽着十里焦土上的累累尸骸。
“盾呢？”韩琦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死亡坡地。
“大部分被夏狗拖走了，”郭承祐喘息着，“只留下几面破损的……”
韩琦翻身下马，踩着滚烫、粘稠、混杂着血泥的地面，大步走向最近一面半埋在土里、盾面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巨大铜盾。他蹲下身，不顾灼热，手指拂开盾面厚重的尘土和干涸发黑的血渍。
盾面虽已破损卷曲，但中心区域依旧光滑如镜！那绝非普通铜盾的质地！韩琦的指尖感受到一股异样的冰凉坚硬。他用力掰开盾面边缘一处卷曲的裂口，目光猛地一凝！
盾面并非整块铜板！在破损处，赫然露出内嵌的、一层薄如蝉翼、却异常坚固的透明晶片！晶片边缘，以极其精巧的黄金爪镶工艺，牢牢固定在一个微微凹陷的基座上！那基座材质温润内敛，色泽青白，在烈日下流淌着油脂般的光泽——
?和田青玉?！
韩琦的心猛地一沉！这镶嵌着透明晶片（天然水晶或石英磨制）的青玉基座，其形制、其材质、其爪镶工艺的精巧……竟与数日前沈砚在三川口斥候身上缴获、用以实施“眩目战术”的西夏镜片残骸，如出一辙！同源！绝对是同源之物！绝非西夏蛮荒之地所能自产！
“沈砚！”韩琦猛地回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从高坡上俯冲而下！沈砚肩胛处的旧伤在剧烈奔跑中撕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深处冰火交织的剧痛，额上瞬间布满冷汗。但他眼中只有韩琦所指的那面巨大铜盾！
他掠过那些哀嚎的伤兵，踏过粘稠的血泥，无视坡地对面隐约传来的西夏游骑呼哨和马蹄声！目标——那面斜插在坡地最顶端、盾面相对保存最完好、也最靠近夏军阵线的巨大铜盾！那是夏军撤退时因过于沉重而遗弃的盾牌，孤零零地矗立在死亡线的边缘，反射着死亡的光芒。
“嗖！嗖！”两支带着凄厉哨音的狼牙箭，从对面坡地的矮树丛中激射而出，直取沈砚后心！
沈砚仿佛背后长眼，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一个侧扑翻滚！箭矢擦着他肋下射入泥土！他毫不停顿，身体贴着滚烫的地面再次蹿起，几个起落已扑到那面巨盾之下！
盾牌沉重异常，半截埋在土里。沈砚低吼一声，左肩抵住冰冷的盾缘，右臂运足腰背之力，肌肉贲张！肩胛处的剧痛，灼烧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牙关紧咬，脸上青筋暴起！
“起——！”
伴随着泥土簌簌滑落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巨大的铜盾被他硬生生从土里拔出！就在他拔盾的瞬间！
“噗嗤！”“噗嗤！”
又是两支劲箭，狠狠钉在他刚刚立足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震颤！对面的西夏斥候显然被激怒了！
沈砚根本无暇顾及！他双手死死抓住沉重的盾牌边缘，将其作为临时掩体，拖着它，连滚带爬地向坡下冲去！沉重的盾牌在坡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沙飞溅！箭矢不断钉在盾牌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韩琦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几名亲卫已策马冲下接应。沈砚拖着巨盾，几乎是翻滚着冲下最后一段陡坡，重重摔在韩琦脚边，大口喘息，肩胛处的白布已被鲜血浸透，洇开刺目的暗红。
韩琦立刻蹲下，和沈砚合力将这面沾满血泥的沉重铜盾翻转过来！
盾背朝上！巨大的盾背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加固的铜钉和铆接的痕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混合着血泥的锈迹污垢。
韩琦毫不迟疑，拔出腰间短匕，锋利的刃口狠狠刮向盾背中心区域的锈迹！
污垢簌簌落下。
匕首刮过之处，露出了盾背原本的金属底色。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加固铆钉之间，几个极其细小、却异常清晰、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棱角分明的錾刻小字，在匕首的刮擦下，如同沉睡的幽灵，缓缓显露出来：
?开宝七年?
?内府制?
七个字，如七道惊雷，狠狠劈在韩琦、沈砚和所有围拢过来的将士心头！
开宝七年！宋太祖赵匡胤的年号！内府制！太祖皇帝内廷御制工坊！
大宋开国太祖的内府御制军器，竟成了西夏铁鹞子军屠戮大宋边军的致命凶器！这面在烈日下制造了十里焦土、灼盲无数宋军将士的“眩目魔盾”，其冰冷沉重的背面，竟烙印着大宋开国帝王的御制印记！
烈日依旧灼烤着三川口的焦土，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韩琦握着匕首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尸山血海，投向汴京的方向。那目光深处，翻涌的已不仅仅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封般的寒意。内府御制……这四字背后牵扯的，将是怎样一个足以撕裂大宋朝堂、动摇国本的惊天漩涡？
?下一章预告：?济州岛星祭岩壁下，薄绢拓印的四辅星图暗藏致命坐标。当双鱼密钥重叠锁定“乌帽子岳”，火山喷发的烈焰与信天翁的死亡之翼已同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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