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01)枢密院最深处的密室,空气比冰还冷。巨大的铜兽香炉里没有焚香,只有一盏孤灯在厚重的楠木桌案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围在桌边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韩琦面前摊着三样东西:苏瑾刚刚呈上的白瓷小碟,里面盛着那枚带着螺旋凹槽、沾染着诡异青绿色荧光的黝黑箭镞;一张刚刚由仵作紧急绘制、墨迹淋漓的沈砚臂上伤口图,肌肉撕裂的创口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色;还有一份刚由心腹送来的、墨迹淋漓的急报。
韩琦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箭镞上。苏瑾的声音带着强行压制的颤抖,在密室里低低回荡:“……石酸水反应确凿无疑,是牵机引!剂量极大,若非沈校尉体魄强健,又得柳姑娘及时封穴,此刻早已……”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密室里的寒意骤然加重了几分。
“御药房内库失窃,”韩琦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他拿起那份急报,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掐进纸里,“就在沈砚遇刺前后。守卫昏迷,无打斗痕迹。失窃之物,仅此一件——封存于纯金小瓶内的‘牵机引’原毒!三十年前由南疆进贡,毒性猛烈,封存后从未启封!”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苏瑾惨白的脸和柳如眉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毒在宫闱!箭在街头!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御药房秘毒,转眼间就用在截杀刑部要员身上!”他猛地将急报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这是在示威!是在告诉我韩琦,这汴京城里,没有他们够不着的地方!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密室陷入了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大人!”一个刑部吏员几乎是撞开密室的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息不匀,“虹……虹桥!负责打捞沉尸鱼线的兄弟……在河底淤泥里……捞……捞上来这个!”他双手捧着一块巴掌大、沾满乌黑淤泥和水草的硬物,颤抖着递到韩琦面前。
韩琦猛地抓过那物件。入手沉重冰冷,是金属。他扯过桌布一角,用力擦拭掉表面的淤泥。
一块腰牌。
半块腰牌。
精铁铸造,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拗断。腰牌正面,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刻痕深陷的字——“趙”。腰牌背面,隐约可见半个展翅的雄鹰图案,下方残留着半个模糊的编号“甲叁柒”。
韩琦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侍卫亲军司!只有亲军司的腰牌,才会用展翅雄鹰作为徽记!编号“甲叁柒”……正是他之前彻查侍卫亲军司旧档时,记录在案的、二十年前赵五担任汴河巡防都头时所配发的腰牌编号!
“赵五……”韩琦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惊涛骇浪般的确认。蒸骨凿痕指向他,腰牌指向他,沈砚遇刺……是否也与他背后那只深宫里的巨手有关?!
“苏瑾!”韩琦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你之前验那女尸,在伞柄残留物里验出磷粉,断定是城外乱坟岗墓冢之物?”
“是!”苏瑾立刻应道,“成分特殊,混杂大量骨粉和一种特定的黏土,卑职比对过,只有西郊老君观后山那片无主乱坟岗的土壤才符合……”
“好!”韩琦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带上你验磷粉的所有家当!还有……”他目光锐利地转向柳如眉,“柳姑娘,烦劳你随行!西郊老君观后山!掘坟!给我找出所有二十年前左右下葬、且下葬时可能有陪葬油纸伞的坟冢!尤其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可能埋着当年‘鬼新娘案’被害者的无名坟!”
宝慈殿偏殿的阴影里,那串油黑的菩提子佛珠捻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枯槁的手指在最大那颗珠子上留下冰冷湿滑的汗渍。
一个更低沉、更贴近的内侍声音,在捻珠人耳边响起:“……腰牌……捞上来了……半块……‘趙’字……西郊……老君观……韩琦亲自带人去了……还有那柳家丫头和姓苏的仵作……”
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颗被反复摩挲、油光发亮的最大菩提珠,竟被枯瘦的指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咯嘣。”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偏殿里响起。
沈府内室,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床榻上,沈砚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原本强健的身体此刻正经历着地狱般的折磨。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四肢做出各种诡异而扭曲的动作,时而绷直如铁棍,时而蜷缩如虾米。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他喉间发出的痛苦嗬嗬声。豆大的冷汗浸透了头发和里衣,身下的锦被已被抓挠得不成样子。
“呃啊——!”又一阵更剧烈的痉挛袭来,沈砚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脖颈以一种可怕的角度向后反折,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涣散放大,眼球上布满了可怖的血丝!随即,他猛地吐出一大口带着泡沫的、紫黑色的血!
“砚哥!”守在一旁的柳如眉脸色惨白如纸,失声惊呼,扑到床边,用尽全力按住他疯狂抽搐的臂膀,那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针!”苏瑾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灰扑扑的仵作袍。他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看准沈砚抽搐间隙一个极短的停顿,快如闪电般将一枚银针刺入他心口附近的“膻中穴”!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分别刺入“内关”、“足三里”等要穴。
每一针落下,沈砚身体的抽搐都似乎被强行抑制住一丝,但体内那股狂暴的毒素,反抗得更加疯狂!肌肉在毒素作用下痉挛收缩,力量大得惊人。苏瑾的手腕被沈砚无意识挥动的手臂狠狠撞开,一根刚扎入一半的银针被带飞出去,“叮”的一声钉在远处的柱子上。
苏瑾看都没看那根飞走的针,他,从旁边的药罐里抓起一把味道刺鼻的干枯草茎——甘草!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对症之物!《内恕录》中模糊记载,甘草或可中和牵机引的烈性!他看也不看,抓起一大把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苦涩辛辣的汁液瞬间充满口腔,刺激得他泪水直流,但他强忍着咽下苦涩的汁液,然后将嚼得稀烂的甘草渣狠狠按在沈砚颈侧和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药渣混着唾液,糊住了伤口,深紫色的毒血暂时被堵住。沈砚的抽搐似乎……减缓了那么一丝?但下一刻,更猛烈的痉挛再次袭来!
“不够!药效太慢了!”苏瑾嘶吼着,目光扫过床头那碗还在冒着热气、气味古怪的解毒汤药——里面混杂了甘草、绿豆、金银花等他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他猛地抓起药碗,不顾烫,捏开沈砚紧咬的牙关,硬生生将褐色的药汁灌了进去!
“咳!咳咳!”沈砚被呛得剧烈咳嗽,更多的紫黑色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喉结滚动,还是咽下了一些药汁。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爬行。苏瑾和柳如眉,死死压制着沈砚体内翻腾的剧毒。银针一根根刺下,又被抽搐的身体弹开。甘草渣糊了一层又一层。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沈砚的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每一次呕血都让他们的心沉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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